春花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赵氏回头瞪她。
春花立刻蹲下去,埋头翻酒曲,手指在曲块里拨了两下,又忍不住往这边瞄。
晌午,沈鹿宁请赵先生到家里。
赵先生坐在堂屋下首,双手放在膝上,衣摆被他捻出了一道褶。顾砚舟把木盒推到他面前,里面放着酒坊、作坊的地契副本,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。
“先生,这封信,平日别拆。”
顾砚舟的手指搭在盒盖上。
“以后京城来的信,封口若没有双钱结,里面写什么,先生都别信。村里来了生面孔,问我们一家去了哪里,只说进京赶考,别的什么也不晓得。若有官差来搜院子,先生拿着这封信,连夜去城南柳家田庄。庄头认得信上的印。”
赵先生听到这里,捻衣摆的手停下了。
“有这么险?”
顾砚舟没有回答,只起身向他作了一揖。
赵先生看着他的背,喉结动了一下,伸手把木盒拖到自已怀里,抱住了。
“我教了你十来年书,别的忙帮不上。”
他的嗓子哑了些。
“看个门,我还看得住。”
小记是在傍晚听见京城两个字的。
他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窝,听见赵氏和春花在灶房门口说话,树枝一丢,转身就往堂屋跑。鞋底沾着泥,一路踩出几个黑印。
“娘,你们又要走?”
他撞到沈鹿宁腿上,两只手立刻揪住她的裙子。
沈鹿宁弯下腰。
沈鹿宁弯下腰。
“这回你跟着。”
小记仰着脸,嘴张了张,眨了两下眼睛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去京城?去看大城门?”
他跳起来,桌上的茶碗跟着响。
“王婶子说,京城的城门比咱们村的祠堂还高,门口的兵一个人拿两把刀!我要去看,我还要带罐子!”
“带罐子让什么?”
“数日子。”
小记说得很认真。
“数爹考完没有。”
石榴树下,天快黑了。
枝头的石榴裂开几道口子,红籽露在外头。风从院墙那边过来,叶子相互擦着,落下一片,正好停在沈鹿宁鞋面上。
顾砚舟摘了一个裂口的石榴,掰成两半,把籽多的那半递给她。
沈鹿宁接了,却没有吃。她低头抠籽,一颗一颗往掌心里放。
“那年你坐在这里,说你还有家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顾砚舟手里那半个石榴也没动。汁水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,他像是没察觉。
“上回我说你还有家。这回我说,京城也是你的路。”
沈鹿宁抬头看他。
她把掌心那捧石榴籽倒进他手里。
“你也吃。”
顾砚舟低头看了一眼,把石榴籽全送进嘴里,慢慢嚼完。
夜里,院门又响了。
来的是渡口撑船的后生。他说省城那边有人托东西到渡口,船家又叫他连夜送进村。话说完,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塞到顾砚舟手里,连口水也没喝,转身便走。
油纸包里是一枝桂花。
花早干了,米粒大小的花骨朵缩成褐黄色的小点,纸一碰就往下落渣。顾砚舟把花枝送到灯下,仍能闻到一点香。
沈鹿宁伸手拨了拨花枝。
枝根处缠着一截东西。
细纸被搓成线,绕着枝干打了好几道。顾砚舟用指甲挑开,纸条慢慢展开,摊在灯下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京城那人,腊月进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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