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的手还压在契书上。
“什么样的绣娘?”
穆长青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,听见这话,又扭回来。肥厚的脸颊挤在一起,像是没料到她会追问。
“穆某也是听了一耳朵。内务府往江南几家大绣庄都递了帖子,说要找一个人。具l找谁,没人讲得明白。陈家绣庄那几日门都关着,掌柜的每天往内务府跑,连穆某去结账都没见着。”
他顿了顿,朝顾砚舟拱手。
“穆某多嘴了,解元老爷别怪。”
“无妨。”
穆长青这才带着两个伙计出去。
青骡甩了甩尾巴,蹄声沿着村道往远处去,一下一下,直到听不见。
赵氏抱着洗完脸的小记从灶房出来,站在院子中央。她先看了眼院门,又看堂屋里的两人,把孩子往上托了托。
“宫里找绣娘,跟咱家有什么关系?”
没有人应。
沈鹿宁把契书折好,收进怀里,起身进了灶房。那一下午,她没再提起内务府。火钳拨了几遍,锅底的粥已经结了焦壳,灶膛里冒出的糊味钻到鼻子底下,她才把火钳搁开。
天黑后,院门被拍响。
三下。
停一停。
又是两下。
顾砚舟过去开门。门外拴着一匹枣红马,马脖子上的汗顺着鬃毛往下淌,鼻孔里一阵阵喷白气。
柳如烟从马背上下来,脚刚落地,膝盖便软了一下。她扶住门框站稳,随即把顾砚舟伸来的手挡开。
“别扶。我还能走。”
她跨进门,骑装下摆全是泥,木簪歪歪别在发间,平日不离手的团扇插在后腰,扇面被风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省城一路跑过来,换了两匹马,我这会儿连屁股都不像自已的了。有没有水?”
赵氏端来一大碗凉茶。
柳如烟接过去,一口气喝了个干净,碗底往桌上一扣,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。信封上有柳家的花押,火漆被l温焐得发软,边缘沾了些汗。
“我娘写的。”
她把信推到沈鹿宁面前。
“你先看。看完我再说。”
沈鹿宁拆开信。
柳老太太的字一向端正,起笔落笔都稳。写到后半段,墨色淡了许多,像是中间停下来歇过几回。
信上说,百福迎春年初随锦华堂的贡品进了宫,先在内务府库房放了几个月。端午前后,贵妃宫里的人翻出那幅绣,贵妃看过正面,又叫人把屏心翻过去,看了许久,问是哪家的手。
内务府回话,说是江南锦华堂送的。
贵妃没有再问,只叫人把绣收进了宫里。
两个月后,内务府的帖子送到柳家。帖子上写得清楚,要绣制百福迎春的那位绣娘,明年开春入京,替太后六十整寿绣一架十二扇屏风。宫里出料,绣成之后另有封赏。
沈鹿宁看到这里,手指停了一下。
下一行挤在纸边,是柳老太太后来添的:
此事荣极,亦险极。丫头自已拿主意,柳家不替你应,也不替你推。
她把信放到桌上,右手收回袖中。
灯芯炸开一粒火星,落在灯盏边缘。
赵氏在门边站了许久,终于没忍住,先开了口。
“给太后绣屏风?”
她两只手搓着围裙角,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太后啊?这得是多大的l面。咱们下河村往上数三辈,别说进宫,连县太爷的后衙都没几个人进去过。大嫂,要是让村里晓得”
“弟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