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握着顶门杠,回头看了灶房一眼。
顾砚舟已经站起身,拍去膝头沾着的泥,朝她摆了摆手。
“开门。”
门闩刚拉开,外头的人就踉跄着扑进来,肩膀撞在门框上。他扶住墙,喘了好一会儿,才站稳。
是镇上邮铺的伙计,二十出头,裤腿卷到膝盖,腿肚上溅记泥点。他身后拴着一头骡子,骡背起伏得厉害,鼻孔里不断喷出白气。伙计怀里抱着一件长条包裹,油布裹了三层,麻绳捆得很紧,绳结上压着一方黑色火漆。
“解元老爷。”他作了个揖,腰还没弯下去,手已经撑住门框,“县里半夜送来的,说是京城快船转过来的,得赶在天亮前送到。小的从镇上一路赶,骡子两回都差点跑断气。”
顾砚舟接过包裹。
东西比看着沉,一头坠手,另一头却轻。他托在掌中掂了掂,腕骨往下沉了一截。
“寄件人呢?”
伙计从怀中摸出签单,用袖口擦掉上头的汗,把纸递过去。
“只写了京城寄,没字号,也没名姓。县里的老周说,这种单子少见,脚钱加了三倍。”
沈鹿宁从灶房出来,手上还沾着水。她接过签单,看了两眼,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,塞进伙计手里。
“辛苦。灶上有热粥,喝一碗再走。”
“这怎么敢”
赵氏已经用胳膊肘把人往灶房推。
“进去。站门口喘什么,吵醒了小的,我跟你算。”
堂屋里,长条包裹放在八仙桌上。
顾砚舟用指甲挑开火漆。火漆压得平整,上面没有印纹。他解开麻绳,拆掉一层油布,又拆掉一层。
第三层剥开时,他的手停住了。
里面是一把刀。
旧牛皮刀鞘的边缘磨起了毛,鞘口包着一圈铜,铜面有一道歪斜的划痕。刀柄缠着黑绳,绳子换过,缠得不齐,末尾露出一截短线。
沈鹿宁看见那道划痕,手指停在半空。
她认得。
那年冬天,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,小记烧得脸通红。顾砚舟拄着拐棍去了县城,回来时腰上空了,只提着一包药和一袋米。她问刀呢,他说当了。
后来她去县城的当铺问过。掌柜说,那把刀当天就被人赎走,来赎刀的是个外乡人。
顾砚舟伸手握住刀柄。
五根手指逐渐收紧,掌心压住缠绳,绳股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刀仍在鞘中,没有出刃。
沈鹿宁低头,看见鞘口塞着一卷纸。她用两根手指夹住纸卷,抽出来,展开。
纸质很好,素白的一张,只写了八个字。
物归原主,京城再会。
没有落款,也没有印。
赵氏端着粥从灶房出来,原本要问伙计还要不要添,走到门口便停下了。她看了看桌上的刀,又看了看顾砚舟握刀的手,把粥碗放到凳子上,往后退了一步。
里屋的门帘被掀开。
小记揉着眼睛出来,光脚踩在地上,头发睡得翘起一撮。
“爹,你拿的什么?”
他蹭到桌边,踮起脚往上看。瞧见刀,眼睛立刻亮了,伸手便去摸。
沈鹿宁把他抱起来。
“刀,不能碰。”
“我摸一下。”
“我摸一下。”
“摸一下,手指头就没了。”
小记赶紧把手缩回去,攥成拳头藏到胸前。他趴在沈鹿宁肩上,脑袋歪着,目光还追着桌上的刀。
沈鹿宁把他递给赵氏。
“弟妹,带他去洗脸。”
赵氏接过孩子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她像是要问什么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,放下门帘走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顾砚舟松开刀柄。
“他晓得我当过这把刀。”
“他晓得你哪年冬天当的,在哪家当铺,当了多少钱。”沈鹿宁把纸条压在刀鞘上,“当铺掌柜说,赎刀的是外乡人。那时侯你还是个瘸腿秀才,县试都没下场。”
“那时侯就有人盯着了。”
“盯着你,没动手。”她伸手摸过鞘口那道划痕,“看你怎么挣命,看你卖刀,再看你一年一年考上来。”
顾砚舟没有接话。
沈鹿宁收回手。
“韩长史在鹿鸣宴上说过,清河的水浅,站在岸上,一眼就能看见水底的石头。”
顾砚舟垂眼看着刀。
“他把石头捡起来,送回你手里。”
她声音不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