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没有答。
她把玉从顾砚舟掌心底下抽出来,放回帕子上,又抬袖擦脸。眼角被袖口蹭得发红,她停了一下,才把手放下。
“灶房。”
顾砚舟抬眼。
她吸了口气,声音还哑着:“水缸边上那两块砖。埋下去的时侯说好了,不动,不毁。今夜动一回,东西还得埋回去。”
顾砚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记。
孩子睡得沉,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,指节都陷进布里。他用拇指碰了碰那几根小指头,掰开一根,又掰开一根。小记在梦里哼了一声,嘴里含糊地念了句“豆子”。
顾砚舟把他抱进里屋,放到床上,替他把薄被拉到肚子。小记翻了个身,脸朝里,很快又没了动静。
他出来时,堂屋门口站着赵氏。
她端着油灯,围裙还系在身上,一绺头发从鬓边散下来。方才她在院里收衣裳,听见屋里的声响,便过来了。
她先看桌上的玉,再看那块铁牌。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沈鹿宁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灯。
“弟妹,灶房得用一阵。”
赵氏把手收了回去,转身往灶房走。
她推开门,先把灶台上的火折子揣进兜里,又取下门后的顶门杠,靠在墙边。让完这些,她才转过身,在灶房门槛上坐下,脸朝院门。
院子里黑着,堂屋漏出来的灯光只照到晾衣绳。绳上还挂着一件蓝褂子,衣角被夜风吹得贴上墙,又落下来。
顾砚舟蹲到水缸旁,拿火钳去撬砖缝。
缝里的灰压得很实。火钳尖刮进去,只带出一层白渣。他换了菜刀,刀尖贴着缝慢慢往里送,碰到底后,手腕一翻。
砖动了一下。
一股湿土气从底下冒出来。
沈鹿宁举灯靠近。顾砚舟揭开第二块砖,泥土里露出一角油布。她跪下去,用手扒开泥土。土凉得发黏,很快塞进指甲缝里。她没有停,直到油布露出大半,才抓住边角拽了两下。
木匣被她拖了出来。
匣上的铜扣已经长了绿锈。
顾砚舟接过去,用拇指推开铜扣。里面放着一块铜牌,比那块骠骑铁牌小一圈。正面刻着四个字:
谢府亲卫。
他翻过铜牌。
背面只有一个字。
七。
灶房里没人说话。
水缸映着灯影,水面晃了两下,灯火便碎开了。
沈鹿宁把帕子里的玉取出来,又拿过骠骑铁牌,逐件放到灶台上,最后摆上铜牌。三样东西挨在一起,铁牌发乌,铜牌沉暗,玉还透着一层青白。
顾砚舟拿起玉,拎住那根红绳。
双钱结下面,又收着一道结。绳头被火燎过,毛边缩成两个黑疙瘩。他用拇指按住其中一个,半天没有动。
“这个结。”
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,低得发涩。
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,低得发涩。
“我五岁那年,有人背我出城。走了一整夜。我趴在他背上,眼前只看得见他腰上的布带,打的就是这个结。”
沈鹿宁侧过脸。
“我睡不着,就拿手指去抠。抠了一夜,指甲都翻了,没能解开。”
顾砚舟把玉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
“天亮后,他在河边放我下来,蹲着给我洗手。他说,这是军里的结,越扯越紧,颠上一夜也不会散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顾砚舟看着那截红绳。
“别怕,七叔在。”
这句话落下,他的手扣住灶台边缘。木头被他压出一声轻响。他维持了片刻,才松开手指。
“我爹身边的亲卫按号排。七叔姓什么,长什么样,我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他背人不颠。”
沈鹿宁把玉从他手里拿走。
她用指腹去摸那个结。旧痂蹭过燎焦的绳头,粗糙得发扎。她摸了一遍,又摸一遍,红绳在灯影下跟着晃动。
顾砚舟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,眼泪没有再掉下来。
“出门那天,我给小记装豆子的布袋也打了这个结。”
她说得很慢,中间停了两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