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站在堂屋门口,半天没有动。
他垂着的手指一点点收拢,指节抵住掌心,过了片刻才松开。
“玉在哪里?”
顾老太靠着门框,拿袖口擦了擦脸。袖口原本就脏,擦过之后,眼角又多了一道灰。
“在老屋。灶台底下第三块砖。我用油布包着,压了十几年,连你爹都不晓得。”
“你那年欠了三百多两,也没卖?”
“不敢卖。”
顾老太缩了缩脖子,两手揪住袄子的下摆。
“那人讲,玉卖了,娃就养不活。他讲这话的时侯,手还按在刀上。我怕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,没再问。
太阳偏西,墙根的影子已经爬上半截门槛。顾老太又回来了。
这回她没跪,站在院门外,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。油布黑得发亮,边角沾记灶灰。赵氏伸手去接,她避开了,捧着那东西一步步走进堂屋,搁到八仙桌上,才往后退开。
顾砚舟走过去,解开油布上的绳结。
他拆得很慢。一层油布,一层旧帕子,帕子里还裹着一块发黄的布角。最后露出来的,是一块青白色的玉。
玉有巴掌心大,雕着一对并蒂莲,莲叶边缘缺了一小块。上头系着一截红绳,颜色褪成了土色,结还是双钱结,绳股已经磨得发毛。
顾砚舟没有马上拿起来。
他的手停在玉旁边,指腹悬了一会儿,才捏住那截红绳,把玉翻了过去。
玉背刻着字。
左边是半个字旁,刀口深,笔画还清楚。右边那半边被人磨掉了,只剩一片毛糙的白。顾砚舟用拇指蹭过去,指腹在那片磨痕上来回擦了两下。
“我娘的。”
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,听着发哑。
“她一直系在胸口,拿衣襟挡着。夜里给我拍背的时侯,才会露出来。我小时侯总去抓这个结,她不让我松手。”
顾砚舟低头看着那截红绳。
“她讲,抓住了,就不怕黑。”
顾老太站在门边,看看他,又看看桌上的玉,没听明白其中的意思。
“是好东西吧?”她小声说,“我就讲是好东西。那人交给我的时侯,手都在抖。”
沈鹿宁转过身。
“娘,那个人长什么样子?”
顾老太抬手挠了挠鬓角。她想了半天,挠下两根白发,捏在指间看了一眼,才说:
“天黑,戴着斗笠,脸看不真切。个子高,讲话也不是咱们这边的口音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一只胳膊吊着,布缠得厚。肩膀那儿有血,已经干黑了。”
“他往哪边去了?”
“那我哪里晓得。”顾老太摇头,“他把娃塞到我怀里,银子和玉搁在桌上,转身就走。门都没替我带上。”
沈鹿宁把帕子重新盖回玉上,冲赵氏点了点头。
“弟妹,替我送娘回去。”
她解下围裙,搭在椅背上,转身往外走。
赵氏追到门口,一把扯住她的袖子。扯住之后,却没开口,只看着她的脸。
过了一会儿,赵氏把手松了。
她低头搓了搓围裙角,又把那块被搓皱的地方抹平。
“我不问了。”
“我不问了。”
她往门槛上一站,挡住了半边门。
“家我守着。”
张老汉家在村东头。
门前那棵苦楝树长得歪,树根顶起一块青石墩子。老汉坐在石墩上晒太阳,旱烟杆横在嘴边。见沈鹿宁走近,他把烟杆取下来,在鞋帮上磕了两下。
“鹿宁丫头,你家那个解元,今儿在渡口我瞧见了。出息了。”
沈鹿宁在他对面蹲下。
“伯,我问你个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几年前,顾家抱回来一个娃。那天夜里,村里来过外乡人吗?”
张老汉没马上答。
他把烟锅送到嘴边,嘬了一口。火星亮起来,又暗下去。过了好几口,他才把烟杆搁到膝头。
“来过。”
沈鹿宁放在膝上的右手缩进袖子。
“是个大个子,戴斗笠,一条胳膊吊着。天快黑时进村,走路一高一低,肩膀那块隔着衣裳往外渗红。”
张老汉用烟杆指了指村西。
“他没先去顾家,进的是你们沈家。”
“我家?”
“你娘开的门。”
烟杆在老汉手里转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