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牌子没换。
顾老太回村那天,跪在了牌子底下。
她是晌午到的,一个人从渡口走回来。杜大人派去送她的婆子把人送到县城,便交差走了。酱色绸袄的前襟蹭脏了一片,领口那道黑边也扯开了线。她没顾上理头发,花白的一绺垂在耳边。手腕上的银镯子不见了,只留下一圈没晒到太阳的白印。
她跪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,两只手撑着地,头低得很深。
村里人远远围着。
“哟,这不是去省城享福的老太太?”
“享福享到大牢门口去了。”
“堂上差点把解元老爷咬进去,这会儿又跪回来让什么?”
“等解元老爷出气呗。”
院门开了一半。
赵氏从里面冲出来,围裙系得歪斜,手里拎着一把竹扫帚。她站到门槛后,扫帚柄往地上一戳,土屑贴着青石板散开。
“你还有脸跪在这里?”
顾老太肩膀缩了缩,没抬头。
“省城的事,我都听讲了。”赵氏盯着她,“收了人家的银子,上堂去讲大哥来路不明。那句话真落进供状里,大哥的功名没了,人也得进去。咱们这一家子,谁都别想好过!”
“我没讲……”
“你还说没讲?许家那个狗官问你从哪里抱来的,你张着嘴半天不吭声。要不是大嫂”
赵氏的话卡住了。
她回头朝院里看了一眼,抬手指向街口。
“走。你给我走。这个门,往后不许进。”
扫帚头擦着地面划过去,带出一道灰痕。
顾老太往后挪了挪,额头撞在石板上。她撑住身子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老二媳妇,我不进门。我就讲几句话,讲完就走。”
“有什么好讲的?”
“弟妹。”
院里传来一声。
赵氏的扫帚停在半空。
顾砚舟从堂屋出来,穿着一身洗旧的青衫,袖子挽到手腕。他走到院门口,先看了看地上的顾老太,又看向围在外面的村民。
人群渐渐没了声。
赵氏攥着扫帚把,嘴唇动了动。
“大哥,你在省城说叫她自已来当面讲。她现在来了。”她压低了些声音,“你看看她这个样子,她还能讲出什么好话?”
顾砚舟没有回答,只朝人群里抬了抬手。
“德福叔,劳烦进来一趟,让个见证。”
顾德福在后头愣了一会儿,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两下,挤过人群。
“成,成。我进去。”
堂屋里的八仙桌擦得发亮。顾砚舟铺开一张纸,拿镇纸压住,转身去研墨。
顾老太站在门槛里,没敢坐。她两手绞着袄子下摆,绞得布料起了褶。赵氏把扫帚靠在门边,手还搭着扫帚柄,指头一下一下搓着木头。顾德福坐在下首,烟锅子捏在手里,没点火。
顾老太站在门槛里,没敢坐。她两手绞着袄子下摆,绞得布料起了褶。赵氏把扫帚靠在门边,手还搭着扫帚柄,指头一下一下搓着木头。顾德福坐在下首,烟锅子捏在手里,没点火。
沈鹿宁坐在窗边的矮凳上,膝头搁着小记的褂子,低头补袖口。针尖进出布面,只有线被拉紧时,才发出一点轻响。
顾砚舟蘸足了墨,笔尖悬在纸上。
“省城那张契,杜大人收着。”
顾老太手指一颤。
“老大,那张契上写着送官……”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我在堂上改了口,他们说我反口,要加倍追讨,还要送官。我这几夜一闭眼,就看见县衙那两扇门。”
她说到这里,膝盖一软,手撑向地面。
顾砚舟用笔杆敲了敲桌沿。
“站着讲。”
顾老太扶住门框,勉强站直。
“契尾盖的是通达行京城分号的印。真要追,追的是盖印的人。”顾砚舟看着她,“你在堂上讲了实话,杜大人已经叫书办录进供状。官府不会找你。”
顾老太张了张嘴。
她像是没听明白,隔了好一会儿才问:“不会找我?”
“不会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袄子前襟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抬袖去擦,袖口原本就脏,这一擦,脸上也沾了一道灰。
顾砚舟收回视线,俯身落笔。
笔尖擦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鸡在窗外刨着土,刨到硬处,爪子在地上蹭了两下,又换了地方。
顾砚舟写完,把纸拿起来,等墨色稍干,递给顾德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