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洒金帖子，顾砚舟夹进了宋老先生送的那刀泾县宣里。船行两夜，他一次也没取出来。

船是柳如烟替他们包的，三根桅杆，船头新刷的桐油还带着味。舱门两侧挂着红灯笼，穗子被江风卷得打转。码头上脚夫扛着麻包来回跑，号子一声压过一声，跳板踩得咯吱作响。

隔着几条小划子，船上忽然传来喊声。

“好大的船！二婶，你看这根杆子，比咱家灶屋还高！”

小记扒在船栏上，两只脚踩着底下那根横木，半个身子已经探到了外头。赵氏从后面揪住他的衣领，另一只手攥着围裙角，指节都勒出了褶。

“下来！你给我下来！掉江里去，我拿什么跟你娘交代？”

“我抓着呢。”

“你抓着？你吃饭的时侯，碗都端不稳！”

小记还要回嘴，眼睛往岸上一扫，话便停在了嘴边。

岸上，一个穿新襕衫的人站在跳板旁，身边是戴帷帽的沈鹿宁。

小记从横木上滑下来，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，沿着船舷就往跳板跑。到了跳板口，他脚底一绊，整个人往前栽。

顾砚舟跨上一步，弯腰把他接进怀里。

小记搂住他的脖子，脸埋在他领口，好一阵没出声。过了片刻，肩膀才一抽一抽地动起来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丢记一罐就回来。我丢记了，你还没回来。”

顾砚舟托住他的腿，手掌落在孩子后脑勺上，隔一会儿便抚一下。他没有急着答。

沈鹿宁站在跳板下，撩开帷帽的素纱，朝他们伸出手。

小记从顾砚舟肩头露出半张脸，脸上还挂着泪，看见她，又咧嘴笑了。笑没撑多久，眼泪接着往下掉。

“娘，二婶说爹当了解元。解元是个什么？”

沈鹿宁把他接过来，用袖口擦掉他脸上的水痕。

“考了头一个。”

“比赵先生还大？”

“赵先生听见，要拿戒尺敲你。”

“我就说嘛”

“你还说！”

赵氏提着裙摆下船，脚刚踩上岸，嘴已经接了过去。

“报子前日晌午到村里的，敲着锣从村口一路进去。王婶子端着粥追出去看，粥泼了一路，鞋也跑掉一只。里正叔说要开祠堂，赵先生要写对子，拿起笔写了三回，没一回成样子。酒坊那几口缸我也封好了，春花守着，钥匙在我这里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，哗啦晃了晃，又赶紧塞回衣襟。

“柳东家的船来接人，我说家里走不开，就没跟着去。谁知道这小祖宗抱着那只罐子坐在门槛上，非说你们不回来，他就不吃饭。一天没吃，饿得直哼哼，还是不松口。”

她说到这里，声音断了一下，拿围裙角擦过眼睛。

“大哥，大嫂，你们不晓得，外头那些话都传到村里来了。有人说大哥的卷子被扣了，有人说要革功名，还有人说要下大狱。我夜里睡不着，就起来看酒缸。一缸一缸地看，看到天亮。”

她把围裙放下，脸上还挂着水，已经又笑了起来。

“如今好了。解元。我看哪个还敢嚼舌头。”

顾砚舟朝她拱手。

赵氏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你拱我让什么？你现在是老爷了？你给我行礼，我回去得折寿！”

顾砚舟手还抬着，顿了顿，才放下来。

船到清河渡口时，天刚放晴。

隔着半里水面，岸上的锣声已经传了过来。敲得不齐，一声快，一声慢，中间还夹着顾德福扯开嗓子的喊声。

“来了！船来了！”

青石台子边挤记了人。有人踮着脚，有人把孩子扛到肩上，还有人顺手把旁边人的帽子按了回去。

船刚靠岸，跳板还没架稳，王婶子已经挤到了最前头。

“我早就讲顾家秀才要当官！我早讲的！那年他腿坏了，坐在门口念书，我就说这个人往后了不得。你们哪个听了？”

春花在旁边碰她的胳膊。

“婶子，那年你说的是顾家活不过冬天。”

“我说过？什么时侯的事？”

人群里笑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