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鸣宴设在巡抚衙门后花厅，放榜第二日的晌午。

花厅四面的槅扇全卸了，廊下摆着几十张条案。青花盘子一色铺开，鹿脯、糟鱼、桂花藕挨着摆，每席前放一只小酒壶。乐工在廊角调弦，笙声起了三回，鹿鸣呦呦的曲调才算顺下来。

新科举人排在廊下，头上簪着花，身上的襕衫还留着折痕。

顾砚舟站在最前头。

他的花最大，是一朵红绒扎成的，压在鬓边，走进花厅时硌得他偏了两次头。他抬手扶过，放下，又忍了一会儿，还是抬手扶了一回。

杜怀谦坐在上首，孙廷璋在他左手边，几位通考官依次落座。严复礼占着末席，隔着几张案，冲顾砚舟抬了抬下巴，胡子底下露出一点笑。

歌唱过三遍，礼成，入席。

酒还没过一巡，敬酒的人已围了上来。

“顾年兄，小弟吉水彭子厚，敬年兄一杯。”

“顾解元，在下南城吴启年。这个第二名排在年兄后头，心服口服。”

“至公堂上那一句，小弟到今日还在琢磨。”

一句接一句，杯子沿着席间递过来。有人提起自家表妹，说京城有一处宅子空着，春闱时年兄只管去住；有人问顾砚舟哪日启程，想结伴通行。

顾砚舟挨个起身。他端杯，只沾一下唇，便把杯子放回案上。

轮到那个蓝绸衫时，周围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这人曾在贡院门口朝他脚边啐过一口痰。如今端着酒杯站在案前，杯沿举得太高，手腕已有些僵。

“顾年兄，前些日子，小弟有眼无珠”

顾砚舟拿起杯子，和他碰了一下。

“年兄重。”

蓝绸衫后头的话卡住了。他举着杯，嘴唇动了两回，最后把酒灌进嘴里。酒太急，呛得他弯下腰，咳得脸红。

顾砚舟伸手替他扶住了案边的酒壶。

“慢些。”

那人抬头看他，咳声停了片刻，接着又咳起来。

门口的知客扬声唱道：

“宋府青禾，替宋公送贺！”

青禾捧着一只长匣子进来。他走得不快，进门先朝上首行礼，随后绕过几张案，来到顾砚舟面前，将匣子搁下。

“先生说，他不来，免得有人拿他来了说闲话。”

这句话声音压得低，旁边几位举人仍听见了，眼神在青禾和上首之间转了一圈。

顾砚舟打开匣子。

里面是一刀泾县宣，纸上压着一张窄条。窄条上只有一个字。

收。

落款下压着一方小印，右上角缺了一块。

顾砚舟捏起窄条，看了片刻，将它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，收进袖中。

知客又唱了一声。这回嗓子高了半截。

“宁王府长史，韩大人到！”

廊下的笙声错了一拍。

韩叙穿着藏青常服，没带随从，也没带贺礼。他进门先朝杜怀谦拱手。

韩叙穿着藏青常服，没带随从，也没带贺礼。他进门先朝杜怀谦拱手。

“杜大人。韩某路过省城，听说今日有鹿鸣宴，便来讨一杯酒，沾沾新科的喜气。”

杜怀谦没有起身，手指在案边动了一下。

“韩长史不是出城了？”

“出了。”韩叙笑着答，“有些事没看完，走得不踏实。”

杜怀谦看了他一眼，抬手示意书办。

“添一张案。”

案子添在下首，正挨着孙廷璋。

韩叙坐下，自已拎起酒壶。壶嘴碰到杯沿，叮的一声。他倒了半杯，停住，像是忽然觉得够了。

他端杯起身，穿过席间，走到顾砚舟面前。

方才围在案边的举人陆续放下酒杯，往旁边退开。让出的地方并不宽，韩叙站进去后，顾砚舟案前只剩两个人。

韩叙举了举杯。

“顾解元年少。”他说到这里，停了停，“令尊想必也是读书人？”

弦声停了。

廊角铜炉里积着的一截香灰落下来，碰在炉沿上，碎成几小块。孙廷璋搁在膝上的手缩进袖口，拇指压住了食指。

顾砚舟起身。

案上的酒是记的，酒面贴着杯口。他将杯子端起来，五根手指扣住杯壁，力道起先重了些，随后一根一根松开，只用三根手指托住杯底。

酒面没有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