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父种田,学生读书。”他看着韩叙,“清河人都知道。”
说完,他仰头喝干了酒。杯底朝下,朝韩叙亮了一下。
韩叙盯着他看了片刻,笑意才从眼角露出来。
“种田人家出了个解元,清河的风水不错。”
顾砚舟将空杯放回案上。
“清河地薄,庄稼能长出来,靠的是人肯下力气。”
韩叙手里的半杯酒始终没动。他看了顾砚舟一眼,又看向案上那只空杯,随后转过身。
孙廷璋已站了起来。
“韩长史既然来了,本官正好有件事想请教。”
韩叙没有坐回去,端着酒杯等他说下去。
孙廷璋指向顾砚舟。
“顾解元第三道策论讲漕粮折色,本官与杜监临争了半夜。本官说,这篇文章该放头名;杜大人说,头名还得再看一遍经义。”
杜怀谦在上首接道:
“本官看了三遍。”
孙廷璋回头。
“三遍之后?”
“三遍之后,本官说,孙大人的眼光还算不错。”
席间的笑声先从末席传出来,严复礼把筷子放回碟边,笑得胡子一颤。随后几张案前都有人跟着笑,廊角的乐工听见动静,重新接上了弦。
席间的笑声先从末席传出来,严复礼把筷子放回碟边,笑得胡子一颤。随后几张案前都有人跟着笑,廊角的乐工听见动静,重新接上了弦。
孙廷璋转向新科举人。
“诸位年兄,那篇策论,本官叫书办誊了几份。宴后想看的尽管拿去。看完之后,谁觉得这个头名不该是他,只管来找本官。”
“好!”
有人抬筷敲杯,旁边的人也跟着应和。
韩叙站在席间,把半杯酒喝了。他先朝孙廷璋点头,又朝顾砚舟看了一眼,才回到自已的案前。
后面的酒,他一杯也没有再倒。
宴散时,日头已偏西。
新科举人三三两两往外走,互相拱手,约着春闱时在京城再会。花厅外是一条长廊,檐下挂着一排灯笼,灯芯尚未点上。廊外的芭蕉被风吹得一片接一片,叶尖打在廊柱上,发出空响。
顾砚舟落在最后。
走到廊子拐角,他停了下来。
韩叙站在廊柱旁,背着手,正看着那丛芭蕉。
“顾解元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“韩某早年在清河有过一处茶庄。茶不好,后来卖了。那条河,韩某也见过。水浅,站在岸上,石头有几块,水下几条鱼,都看得清楚。”
顾砚舟没有应声。
韩叙这才转过身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清河的水浅。”
他把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。
“京城的水,可看不见底。”
说完,他拱了拱手,从顾砚舟身边走过去。藏青色的衣摆擦过廊柱,带起一点灰尘。韩叙走得很稳,脚步声沿着长廊传出去,到了尽头,才被月亮门挡住。
顾砚舟站在原地。
袖中的窄条贴着手腕,那个“收”字的墨迹已经干透,纸边硌着皮肤。他把手垂在身侧,五指收拢,握到指节发硬,才松开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孙廷璋从花厅里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红帖子。他走到顾砚舟面前,先望了望月亮门。
那边已经没人了。
“他跟你讲了什么?”
“清河的水浅。”
孙廷璋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把红帖子塞进顾砚舟手里,掌心压在帖子上,停了片刻才松开。
帖子是京城的样式,纸面洒金,边角压着一方小印。
“先生托我转给你的。”
顾砚舟低头看着帖子。封口还未拆,边缘被人捏出一道浅痕。
孙廷璋的手又按了上来。
“会试之前,江编修会在京城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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