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里笑成一片。

顾砚舟踏上跳板，脚落在青石台上，周围的人自然让出一条路。

赵先生站在路的尽头。
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，腰背仍挺着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手指不断捻着衣摆。顾砚舟走到他面前，撩起衣摆，行了个大礼。

赵先生伸手要扶，手到了半途，又停下来。他用袖子擦过眼睛。

“好。好。”

两个字说完，他嗓子便哑了。后面的夸奖没能说出来，只在顾砚舟胳膊上拍了两下。

“我教了半辈子书，清河县，头一个解元。”

人群里挤出一个穿青色公服的中年人，脸上挂着笑，隔着老远便开始作揖。

“顾解元，一路辛苦，一路辛苦。”

马训导走到面前，腰弯得很低。

“前些日子县学核查师承，是上头发下来的公文。本官按规矩办事，顾解元胸襟宽，想来不会放在心上。”

顾砚舟还礼。

“训导按规矩办事，学生记得的，只有规矩。”

马训导脸上的笑停了一下。

“是，是。规矩要紧。”

他说完又笑，笑声大得过了头，旁边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。

何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挤进来，抬着两坛酒和两匹红绸。坛口贴着大红喜字。

“何记给解元老爷道喜。往后何记的豆酱，还得靠顾娘子赏口饭吃。”

沈鹿宁朝他点了点头。

何掌柜等了片刻，见她没有接话，便把红绸往伙计手里一塞，转身去招呼旁边的人。

小记从赵氏怀里挣下来，抱着一只陶罐，钻过几双腿，到了顾砚舟跟前。他两只手把罐子举起来。

“爹，给你。”

顾砚舟蹲下，接过陶罐，揭开盖子。

罐底铺着一层黄豆，颗颗圆着。

“十八颗，一颗都没少。我天天晚上数。”

赵氏在后面抹眼睛，嘴里还在说。

“头一罐早装记了，他不许倒，拿布袋封好压在枕头底下。这一罐是后来重新攒的。他说怕你们回来以后，数不清到底过了几天。”

顾砚舟用指腹拨了拨罐底的豆子。

一遍。

又一遍。

旁边有人叫他，他没有抬头。等罐盖重新合上，他把陶罐收进怀里，伸手抱起小记，将孩子举过头顶。

小记立刻笑出了声，伸手去揪他鬓边那朵已经蔫掉的红绒花。

沈鹿宁站在人群外，隔着几层肩膀看他们。她从袖中伸出右手，食指上的旧痂还在。她往前走，周围的人替她让开一条缝。

她走到顾砚舟身边，把那只手搭上他的胳膊。

顾砚舟偏头看她。

两人都没说话。

人群拥着他们往村里走。田里的稻子黄了一半，风从田埂上过去，谷穗互相碰着，沙沙作响。顾德福把锣敲得越来越起劲，王婶子一路讲谁家的鸡被吓上了墙，讲到一半，还停下来问旁边的人有没有听见。

走到院门口，顾砚舟停住。

门框上钉着一块旧木牌，漆掉了大半，只剩“顾”字的几笔还看得出来。木缝里长着青苔，边角也被雨水泡得发黑。

顾德福把锣夹到腋下，凑过来。

“解元老爷的门第，这块牌子太寒碜。明日我去县里，请人刻块新的，描金，挂上去才像样。”

顾砚舟站在木牌下，抬头看着。

小记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。王婶子说到一半，声音也停了。

顾砚舟伸手，在那块木牌边缘摸了一下。指腹沾了点青苔，他看了一眼，拿袖口擦掉。

“这块牌子，先不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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