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德福叔,劳烦念一遍。”
顾德福接过纸,眯起眼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有下河村顾氏老妇,早年收养顾砚舟,抚育成人。养育之恩,至今日已了,此后各立门户,各不相干。老妇于省城至公堂上据实改口,有功无过,顾家不予追究。每年秋后,顾家付老妇养老银二两,至老妇终年止。空口无凭,立此为据,里正顾德福见证。”
念到“二两”时,顾老太抬了抬头。
顾德福念完,纸张在手里翻了一面,又翻回来。屋里没人接话,连窗边的针线声也停了。
赵氏的手从扫帚柄上松开,围裙角被她揉得起了毛。
“大哥,你就这么……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“她差点害死你。”
顾砚舟把笔放回笔架,用帕子擦去指尖沾上的墨。
“她养了我十几年。”
赵氏看着他。
顾砚舟没有抬头。
“冬天家里只有一床棉被,她拿去给自家的干儿子,我盖稻草。七岁那年我发热,她说,死了就扔到后山。”
顾老太的手慢慢垂下去。
“这些,我都记得。”顾砚舟说,“我也记得腿坏那年,是她把我从河滩拖回来的。”
他把文书折好,走到门边,递给顾老太。
“一桩归一桩。恩是这些,怨也是这些。今日都写在纸上了。”
“一桩归一桩。恩是这些,怨也是这些。今日都写在纸上了。”
顾老太接过文书。
她不识字,只能低着头看那些墨线。看了许久,她的嘴唇动着,却没能念出一个字。纸边被她捏出一道道褶皱。
“二两……”
“二两。”
她像是终于听清了,腿一弯,跪在了门槛边。
这回顾砚舟没有伸手。
顾老太把文书抱在怀里,哭声断断续续地出来。她哭得说不成句,肩膀一阵阵缩着,原本梳乱的那绺头发落到脸前,也没有去管。
顾德福把烟锅子插回腰间,起身时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“这个事,我能在村里讲一辈子。”
窗边的针停了。
沈鹿宁把补好的褂子叠起来,放到膝头,抬眼看向地上的顾老太。
“娘。”
顾老太抬起脸,眼泪和灰混在一起。
“二两是给你的。”沈鹿宁说,“不是给你那些干亲的。”
顾老太怔了怔。
她捧着文书的手往胸口收,纸张贴住了袄子。
“我晓得。”她点头,“我晓得。”
她扶着门框站起来。第一次没站稳,肩膀撞在门边。赵氏下意识伸手,碰到她胳膊,又停了一下。
顾老太自已撑住了。
赵氏别开脸,过了片刻,还是伸手托住她的胳膊肘。
“慢点。门槛高,摔了又要赖我们家。”
顾老太没回嘴,任她托着,一步一步挪出院子。
门外的人还没散。众人看见她捧着那张纸出来,脸上挂着泪;又看见顾砚舟站在堂屋门口,神色平静,便互相看了几眼。
“这就完了?”
“解元老爷没发火?”
“你懂什么,人家读书人有气量。”
顾老太走到那块“顾”字木牌下,忽然停住。
她把文书塞进怀里,隔着衣襟按了两下,才转过身去看堂屋门口。
顾砚舟还站在那里。
她嘴唇抖了几回,话到嘴边,先咽了一下。
“老大。”
顾砚舟没有应。
“那年抱你来的人……”顾老太抬手按住胸口,“给了我一块玉。我没敢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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