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天我收菜回来晚,从你家门口经过,看见灶屋还亮着。你娘在烧水。第二天一早,那汉子背着个娃出来,娃趴他背上睡得正熟。他把娃送到顾家,出来以后往北走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走到村口,他回了一次头。”
沈鹿宁的手指在袖中压住掌心。
“他看什么?”
“看你们家。”
老汉抬眼望着她,没接着说。苦楝树上掉下来一片叶子,落在两人中间,叶柄碰了碰石墩。
“后来我问你娘,那是谁。她讲是远房亲戚,路过咱们村。”
张老汉把烟杆在膝头敲了一下。
“丫头,我前几年跟你说过,你爹要是还在,看见你今日这样,该多好。那时侯我心里想的,就是那天夜里的汉子。”
沈鹿宁蹲着没动。
“伯,你是说,那个人是我爹?”
“我没看清脸。”
张老汉摇头,声音低了些。
“你爹当年在北边当兵,好些年不着家。他走的时侯你还小,扯着他衣角哭。他蹲下来给你擦鼻涕,用的是左手。右手使刀使惯了,舍不得拿来碰你。”
老汉看向村北那条已经被暮色压住的路。
“可那天夜里的人,吊的是右胳膊。”
沈鹿宁站起身,眼前黑了一下。
她伸手扶住苦楝树,掌心按在粗糙的树皮上,站了片刻,才朝张老汉福了一礼。
“多谢伯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停下来,鞋尖在土路上擦了一下,随后跑了起来。
堂屋的灯已经点上。
顾砚舟仍坐在八仙桌边。那块玉搁在旧帕子上,他的拇指搭着红绳,始终没有离开。
小记趴在他腿上睡着了,嘴角沾着一点口水。顾砚舟一只手护着孩子的肩,另一只手还停在玉旁边。
沈鹿宁进门,没有看他,径直进了里屋。
床脚那口樟木箱子上叠着几件衣裳。她把衣裳一件件扒开,摸到箱底,取出一个旧布包。
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块铁牌。
铁牌巴掌长,边角已经磨圆。正面铸着两个字:骠骑。
她翻过铁牌。
背面刻着一个“谢”字,字旁最后一横往上挑,笔锋收得很利,像是刻刀到了末尾仍没有停稳。
这是原身的娘临死前塞给她的东西。
那时侯对方一句话都没能留下。
沈鹿宁握着铁牌回到堂屋,把它放在桌上,正好挨着那块玉。
顾砚舟低头看过去。
玉背上残存的半个字,最后一横也往上挑。两道刻痕的角度相近,收刀时留下的那一点斜锋,几乎没有差别。
他看了许久。
“这是你家的?”
“我爹的。”
沈鹿宁伸手拿起那块玉,攥进掌心。
玉起初冰凉,贴着她的皮肤放了一会儿,便有了温度。她的手指仍没有松开。
肩膀先抖了一下。
接着,一下接一下。
顾砚舟站起来。小记在他怀里哼了一声,他把孩子换到另一边,空出手,覆住沈鹿宁握玉的手背。
“鹿宁。”
她低着头,没应。
眼泪落下来,先砸在顾砚舟的手背上,随后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。
“他那天夜里回了家。”
她的嗓子像被什么擦破了。
“回了家,烧了一锅水。第二天背着你往北走。他连我都没抱一下。”
顾砚舟没有劝她。
他的手掌合拢,把她的手和那块玉一并握住。
灯芯爆开,细小的火星落在灯盏边沿。
窗外的狗叫了几声,停了。村子里只剩灶膛里木柴断裂的轻响。
过了很久,顾砚舟才开口:
“若真是他送我来的……”
他停住,目光落在两块并排的旧物上。
“他为什么把你留在这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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