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。篮子从右臂换到左臂,右手缩进袖里。
“几时来的?”
老汉拿抹布擦门框,油灰被擦下一小片,落在门槛边。
“晌午过后就来了。我讲你出门买菜,他讲他等。茶给他续了四回,一口没沾。”
“楼上呢?”
“你男人回来得早,上了楼就没下来。”
老汉朝楼梯口瞄了一眼,声音又压低些。
“娘子,我这店小,经不起事。”
“不叫你为难。”
她跨过门槛。
堂屋只点着一盏油灯。灯芯挑得短,光圈落在方桌上,桌角外全是黑的。上首坐着个穿酱色绸衫的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下巴留着一撮修得齐整的短须。他右手搭在桌沿,拇指上的青玉扳指转了一圈,又转一圈。
门边靠着葛三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。灰衣裳,左耳垂上那颗黑痣,在灯影里格外显眼。
他看见沈鹿宁,嘴一咧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哟,石桥村的。”
沈鹿宁脚下停了一下。篮子碰到鞋尖,歪了歪。她把它搁在旁边,低着头,没接话。
陆鸿远没起身,扳指在指根停住。
“沈娘子,府城一别,快半年了。”
“七爷。”
她福了福身,腰弯着,没急着直起来。
“那回在府城,你把三百两银票推回来,推得干脆。”陆鸿远用指头点了点桌面,“我当时想,这乡下妇人有骨气。后来一打听,男人是三回案首,难怪腰杆硬。”
他说着,又把扳指转起来。
“三百两买方子你不卖。如今,你男人的前程值多少?”
沈鹿宁的肩膀收了一下。
“七爷讲什么,民妇听不懂。”
陆鸿远靠进椅背。
“听不懂?”
灯芯忽然爆了个小花,屋里亮了一下,又暗回去。
“你男人今天在望江茶楼喝了两壶黄酒,把他先生信里写的字都倒出来了。江月二字,严丝合缝,这回稳中。沈娘子,这几句你也听不懂?”
沈鹿宁低着头,右手在袖口里掐住一截线头。
后门出来的是冯子期。城西孙家那扇侧门里,开门的正是葛三。两处对上了。
她抬手碰了碰鼻尖,眼眶一点点热起来。
“他喝多了,胡讲的。”她开口时,声音还算稳,“他那人一沾酒就管不住嘴,在家里也是这样,喝醉了讲自已要当宰相。”
“胡讲不胡讲,官老爷自有定论。”
陆鸿远把扳指往上推了推。
“一个秀才,考完了在茶楼里嚷,说他先生写信给主考,信里有他的起句。这话递到监临大人跟前,你猜,他这个举人还中不中得了?宋老翰林那把年纪,还保不保得住晚节?”
葛三在门边嘿了一声。
“七爷,你看她那脸,白得跟纸一样。”
陆鸿远没回头,只看着沈鹿宁。
“我也不难为你。两样东西,交出来。你男人的卷子干干净净,谁也不去翻。”
“哪两样?”
“豆酱方子,一样。”
沈鹿宁抬眼看了他一下,又把目光压回去。
“另一样。”陆鸿远拇指压住扳指,“锦华堂送进京的那幅百福迎春,针脚是谁下的,你写清楚。写上名姓,按个手印。”
楼梯顶上,那扇虚掩的门缝里有人挪了半步。楼板发出一声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