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书远没有当场应声。
他抱着旧书箱下楼,连一句场面话也没留下。沈鹿宁站在窗边,看着他瘦长的背影拐出巷口。那人走得不稳,书箱在怀里一颠一颠,箱角几次磕到腿上,他也没停下来扶。
“他会来吗?”
顾砚舟坐在凳子上,拇指沿着衣摆压过去。
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晓得?”
“他出门时,把那两本掉在地上的书换到了箱子最上面。”
沈鹿宁回过头。
“那两本批注最多。”顾砚舟垂着眼,“他若只打算回石门县,不会把这两本压在最上头。”
第二天,日头刚过正午,孟书远已经蹲在望江茶楼对面的屋檐底下。
他换了件浆洗过的长衫,领口仍旧发白,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。看见顾砚舟走来,他赶紧站起身,两只手轮流在衣摆上擦。
“顾兄,我,我昨夜一宿没睡。”
“怕?”
“怕。”孟书远点头,点完又把下巴收了回去。“我娘讲过,吃了人家的,总得还。我吃了冯子期一顿,得还给他;顾兄替我还了房钱,我也得还给顾兄。”
顾砚舟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多问。
沈鹿宁比他们先到。她拎着一坛新买的烧酒,走到柜台后头,把六罐酱的钱退回一半。
“掌柜的,我男人跟通乡今日叙旧,想借楼上的观澜间。”
胖掌柜捏着那几枚钱,朝楼上一瞥。
“观澜挨着听潮。冯公子一会儿就来,他嫌吵。”
“就图个挨着l面的人家。”沈鹿宁压低声音,“我男人考得不好,心里堵得慌,叫他喝两口。在楼上闹,总比回店里砸碗强。”
掌柜嘿了一声,把钱塞进袖袋。
“闹也小声些。”
观澜和听潮之间只隔着一道木板壁。板壁刷过漆,年月一久,漆皮翘起,底下的木缝透着一线线亮光。
顾砚舟和孟书远进去坐下,要了几碟下酒菜,一壶黄酒。
酒还没斟,隔壁的门先开了。扇面哗地一响。
“老规矩,碧螺春,一碟松子。”
是冯子期。
孟书远拿筷子的手一抖,筷头磕在碟沿上,叮的一声。
顾砚舟在桌底碰了碰他的鞋。
孟书远赶紧放下筷子,提起酒壶给两人倒酒。壶嘴偏了,半杯酒泼在桌面上,他忙拿袖口去擦,越擦越宽。
头一壶酒,两人只说闲话。
贡院里的号舍漏雨,第二场有人晕在号里,石门县的腌菜,清河的豆酱。孟书远起初还说得磕巴,讲到腌菜时,声音渐渐顺了,末了还笑了一声。
隔壁始终没动静,只有扇子一下一下摇着。松子壳落进碟里,细碎地响。
第二壶酒送上来时,顾砚舟耳根已经有些发红。
他把酒杯往桌上一磕,力道不重,杯底仍在木桌上当地一声。
“孟兄,不瞒你讲,这一科,我心里有底。”
孟书远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照着昨夜说好的往下接。
“顾兄,这话……怎么讲?”
他背得太顺,一个字都没错,听起来却不像喝了酒。
顾砚舟低低笑了一声,用手撑住额头,肩膀往孟书远那边偏过去。
“你还记得我那句起句?”
“江色无声月自明。”
“江,月。”
顾砚舟伸出手指,在桌面那层酒水里各点了一下。
“先生那封信,你道写的什么?”
隔壁的扇子停住了。
孟书远额头冒出汗,一颗沿着鬓角往下滑。他盯着桌面,嘴唇轻轻动着,嘴角却往上扯,眼看就要露馅。
顾砚舟在桌底踢了他一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