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垂眼看了看攥在自已袖口上的手,没有挣开。
“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孟书远像被烫到,立刻松了手,退开半步,抱紧怀里的书箱。
“是,是。”
榆树底下支着个凉茶摊,几个挑夫蹲在竹凳旁喝水,眼睛不时往这边扫。沈鹿宁挎着篮子从摊边走过,脚下没停,只朝顾砚舟偏了偏头,拐进通往码头的巷子。
顾砚舟跟上。
孟书远愣了一下,也抱着书箱追过去。
码头后巷里,秃头老汉不在门口,簸箕里的豇豆掐到一半,搁在门槛上,几根豆荚滚到了地上。
三人上了楼。
朝北那间屋本来就窄,多了一个人,转身都得侧着肩。沈鹿宁把窗户推开一道缝,河风钻进来,带着水腥气。她把屋里唯一一张凳子让给孟书远,自已坐到床沿。
孟书远仍站着,抱着书箱看看顾砚舟,又看看她。
“这位是?”
“我家里的。”顾砚舟在墙边站定,“孟兄坐吧,她是自已人。”
孟书远这才把书箱搁到脚边,挨着凳子坐下,屁股只沾了半边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楼下传来秃头老汉的咳嗽声,接着是一口痰落地的闷响。过了一会儿,四下又安静了。
孟书远两手放在膝头,揪着长衫下摆,揉了一下,又揉了一下。布料被他捻出一道深褶。
“顾兄,出场那日,我问你起句,真没存坏心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我这人就这样,嘴快,也爱打听。进了场子,见谁文章写得好,总想晓得人家怎么落的笔”
他说到这里,自已停了停,低头看着那道褶。
“出场第二天,冯子期在客栈门口等我,说久仰我的文名,请我去醉仙楼吃饭。”
他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。
“我一个石门县来的,他一个盐商家的少爷,久仰我什么文名?我心里也犯嘀咕。可他点了一桌菜,酱肘子、糟鹅,还有一坛女儿红。”
孟书远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娘在家给人洗衣裳,洗一个月,也换不来那一只肘子。”
沈鹿宁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顾砚舟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他问了什么?”
“先闲扯,问我考得怎样,认得哪些人。扯着扯着,就扯到你身上了。”
孟书远抬起眼。
“他问我,贡院门口有个清河来的秀才,胸口揣着荐信,我认不认得。我说认得,排队时就在我后头。他又问,那个人的起句,我晓不晓得。”
“你讲了。”
“讲了。”
孟书远低下头。
“江色无声月自明。我还夸了一句,说这句落得干净。我自已的文章跟人家一比,就是一碗糊糊。”
顾砚舟拇指在衣摆上蹭过,停住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问了你的号舍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沈鹿宁把右手收进袖口。
“你晓得他的号舍?”
“你晓得他的号舍?”
孟书远看向她,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场,我在列字号。顾兄在我斜对面,隔着一条过道,东头数过来第三间。我交卷出来时,顾兄还在写,我在号舍门口站了一会儿。”
他抬手抹了把额头。
“冯子期问得很细,哪一号,东头还是西头,第几间。我那时酒喝上了头,他问什么,我就说什么。”
“还问了墨。”
顾砚舟皱起眉。
“墨?”
“他问你用的什么墨。”孟书远的手又揪紧了衣摆,“我说,搜身时差役把你的墨锭拿出来掂过,是一锭老松烟,黑里透青。那差役还说了一句,好墨,老东西了。我就在旁边,听见的。”
顾砚舟没有出声。
那锭墨是宋老先生腊月文会后送给他的。先生只说是年轻时在京城得来的,放了几十年,磨出来的墨色偏青,搁在灯底下,与寻常油烟墨不通。
沈鹿宁站起身。
“席上就你们两个人?”
孟书远揪衣摆的手停住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姓胡。四十来岁,脸黄,说话细声细气。右手中指上有个厚茧,比咱们读书人的还厚。冯子期叫他胡四哥,敬了他好几杯酒,说他在誊录房当差十几年,一手小楷,记贡院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孟书远想了想,又道:
“他一晚上没怎么说话。我讲到顾兄号舍的时侯,他把筷子搁下,在桌面上画了一下。”
沈鹿宁走到窗边,把那道缝推宽,又合回去。
她转身看向顾砚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