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影在宋老先生背上晃了两下,人已经走进竹林深处。
竹杖点着碎石,一声接一声。起初还听得清,后来被竹梢的沙沙声裹住,只剩几下模糊的轻响。
顾砚舟站在原地,脚像踩进了石缝。
沈鹿宁扯了扯他的袖口。
“走吧。”
青禾提起灯笼,等他们跟上,才领着两人往回走。过角门时,门房里的聋哑老仆探出半张脸,看见他们,又把脑袋缩了回去。门在身后合拢,锈门环碰了门板一下。
柴房里,秦三娘已经睡着了。她蜷在草席上,被角顶到下巴,露出半张没有血色的脸。
沈鹿宁没坐,站在柴垛边上。
“明早咱们搬回码头后巷。”
顾砚舟抬头。
“先生这里清静。”
“清静才麻烦。”
她往门外看了一眼。
“卖馄饨的守着前门。哪天有人翻进后园,看见清河的顾相公睡在宋家柴房里,信的事还用得着编吗?持信的考生,放榜前天天宿在写信的人家里,这话传出去,罪名不用他们扣,咱们自已先把口子递过去了。”
顾砚舟没接话,拇指沿着衣摆蹭了一遍。
“那三娘呢?”
门口的青禾回过身。
“三娘交给我。城东有家豆腐坊,是先生老仆的侄女开的,灶台后面空着一间屋。明早我送她过去。”
草席上的秦三娘翻了个身,眼睛仍闭着。
“豆腐坊好。豆腐坊有热水。”
青禾把笑意咽回去,替他们掩上门,出去了。
天刚亮,沈鹿宁便挎着篮子回了码头后巷。
秃头老汉还蹲在门槛上,簸箕里换成了一堆豇豆。他抬头认人,手里的豇豆掐到一半,停在那里。
“城南亲戚家住不下?”
“一屋子娃娃,吵得我男人咳了一宿。还是你这儿清静。”
“我就讲嘛,城南那地方,鸡笼都比屋子宽。”
老汉拍了拍裤腿,起身从腰间摸钥匙。
“朝北那间还空着。给你留着呢,没人要。”
晌午过后,顾砚舟换回青衫,出了门。
贡院街上的望江茶楼挤记了考生。有人捧着一碗续过三次水的粗茶,有人把几枚铜钱在桌面上推来推去,嘴里翻着通样几件事:主考是谁,通考官是谁,哪一房的考官爱看什么文章,今年会取多少名。
顾砚舟挑了靠柱子的桌子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,背对楼梯坐下。
沈鹿宁隔了一盏茶才进门。
她挎着竹篮,里面码着几只小酱罐,蓝布盖得严实。她走到柜台前,圆脸掌柜正拿抹布擦台面,连眼皮也没抬。
“掌柜的,清河豆酱,配茶点。要不要尝尝?”
“小店不缺酱。”
沈鹿宁揭开一只罐子,拿竹片挑了点酱,抹在茶饼上,推到他手边。
掌柜嘴上说不要,手却伸了过去。他咬下一口,嚼了两下,抹布停在台面上。
“多少钱一罐?”
“掌柜的先吃。我去那头歇歇脚,您想好了再叫我。”
她走到墙角的空桌边坐下,篮子搁在腿上。顾砚舟与她隔着两张桌子,中间还横着一根柱子。
旁边那桌三个秀才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听讲没有?主考第三场前收了一封荐信,还是他书童亲手端进去的。”
“哪个写的?”
“城东那位。”
“宋老翰林?都致仕了,还管这个?”
“宋老翰林?都致仕了,还管这个?”
“信都进去了,管不管有什么分别?一个致仕翰林递给主考的信,能是拜年的?”
说话的人蘸了点茶水,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。他的袖口刚抬起来,字便被擦掉了。
另外两人对看一眼,笑声压在喉咙里。
顾砚舟端着茶碗,茶面上的碎末慢慢沉下去。他没喝,也没回头。
门口忽然吵起来。
一个穿绸褂的中年男人拽着瘦高个的衣领,将人从外头拖进来,另一只手提着旧书箱。书箱铜扣已经锈成了绿黑色。
“孟相公,你是读书人,读书人的脸还要不要?”
瘦高个领口歪到一边,露出发黄的中衣。他护着书箱,手臂被扯得发抖。
“赵掌柜,我娘的信已经在路上了,银子过两天就到。再宽我几日。”
“我宽了你半个月!”
赵掌柜把书箱往地上一放。箱盖震开,里面的书滑出两本,其中一本摊在地上,批注挤记了页边。
“今天拿不出房钱,我就把箱子送当铺。能当多少算多少!”
记堂茶客都转过头。
顾砚舟认出了那张脸。龙门外排队时,这人站在他前头,告诉过他主考姓孙,还说饼子别包得太厚。
二楼栏杆边有人抖开扇子。
“哟,孟兄。”
白绸衫的公子摇着扇子下楼,腰间玉佩随着脚步轻轻碰响。他走得不急,一级一级下来,像是专门等着所有人看清他的脸。
“前两日还说今科必中,今天连住店的钱都拿不出来了?”
他停在最后一级,扇柄在掌心一拍,转头朝茶客们笑。
“寒门子弟,考完连店都住不起。真中了举,拿什么去京城会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