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边有人笑出了声。
孟书远被赵掌柜拽着,嘴唇动了几下,话没出来。眼圈一圈圈泛红,他低下头,盯着脚边那两本书。
白衫公子收了扇子,目光扫过茶楼,落到柱子旁。
“这一位,瞧着面熟。”
他走近两步,歪头打量顾砚舟。
“清河来的那位?”
顾砚舟把茶碗放下,抬眼看他。
白衫公子将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听说手里有封好信。”
茶楼里安静了一下。
随后,笑声从几张桌子底下冒出来。
“就是他?”
“书童亲自端进去的那个。”
“喝最便宜的茶,底气倒足。”
墙角那桌的秀才蘸了茶水,这回没有写字,只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朝通伴递了个眼色。
顾砚舟仍坐着。
他的手搁在膝上,指节抵住掌心,隔着衣料也能看出那点僵硬。
沈鹿宁把右手藏进袖中,捏住袖边。她没去看顾砚舟,视线停在白衫公子的扇子上。
扇柄底下挂着一只玉蝉。蝉下垂着一截杏黄色的穗子。
南门茶棚里摇蒲扇的那人,槐树底下嗑瓜子的那人,扇坠上也有这样的穗子。
她把袖边拧出一道褶。
顾砚舟站了起来。
白衫公子往后让了半步,扇面停在胸前,眼睛盯着他的手。
顾砚舟没有朝他走。
顾砚舟没有朝他走。
他绕过柱子,来到赵掌柜跟前,拱了拱手。
“掌柜的,孟兄欠了多少?”
赵掌柜一愣,手上的衣领松开些。
“一两二钱。”
顾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,又数出几十文铜钱,放到他手里。
“这些够了。书还给他。”
赵掌柜掂了掂银子,脸上的肉跟着松开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,拍掉封皮上的灰,塞回书箱,将箱子推到孟书远怀里。
“孟相公,早这样不就好了。”
孟书远抱着书箱,看看赵掌柜,又看看顾砚舟。他的手指扣在箱角,指甲刮过木头,发出细响。
顾砚舟靠近半步,只让他听见自已的声音。
“赶考的人,谁都有难处。”
孟书远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。
“顾兄,我这钱”
顾砚舟抬了抬手,把后半句挡了回去。
身后,扇面又响了一声。
“顾兄好阔气。”
白衫公子的声音提高了。
“也难怪,背后站着宋老翰林。这点碎银子,对你算什么?”
又有人笑。
顾砚舟没回头。他走回柱子边,拿起斗笠,放下两文茶钱,朝柜台后的掌柜点了点头,出了茶楼。
白衫公子的扇子停在半空。他等了片刻,没人接话,只好把扇子一合,转身上楼。
掌柜拿抹布在台面上划了一圈,装作没看见。
“冯公子,小本生意,别在小店里闹。”
楼梯上没有回应。
沈鹿宁这才起身,挎着篮子走到柜台前。
掌柜咳了一声,指向篮子。
“那酱,留六罐。”
“掌柜的爽快。”
她把酱罐一只只码到柜台上,接过钱,顺手收入怀中。
“方才那位公子,好大的派头。”
“冯家的少爷,盐商。家里银子多得没处放。”掌柜压低嗓子,“这几天天天来,楼上听潮间一坐就是一下午。”
沈鹿宁点了点头,没再问,挎着剩下的篮子出了门。
街上的日头正毒。
顾砚舟已经走出半条街,斗笠压着额头,青衫后背洇开一片深色。沈鹿宁落在他身后,不远不近,脚下避开一块被晒得发白的碎砖。
走到老榆树下,身后有人喊着追来。
“顾兄!顾兄留步!”
孟书远抱着书箱跑过来,鞋底重重磕在石板上。他追到近前,腾出一只手,攥住顾砚舟的袖子。
顾砚舟回头。
孟书远没松手。他喘了几口,回头看了一眼茶楼方向,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顾兄,那晚冯子期请我喝酒,问的不止你的起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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