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里,沈鹿宁没让顾砚舟迈出柴房一步。
她换上秦三娘那身蓝布衣裳,挎着篮子回了趟码头后巷。秃头老汉正坐在门槛上剥毛豆,她便照着早想好的话讲,说家里男人咳得厉害,已经送去城南亲戚家养病,房钱结了,包袱也拿走了。
老汉剥着豆子,嘴没停过。
“清河相公这身子骨,怎么一考试就瘦一圈?读书也不能不吃饭啊。”
沈鹿宁应了几声,没往下接。临走时,老汉还抓了一把毛豆给她,她推回去,说家里有人等着吃饭。
回到宋家后院,顾砚舟还坐在柴墩上,手里捏着那截竹签。
竹签削得很细,一端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宋”字。他已经把那几个刻痕翻来覆去看了一上午,指腹在凹下去的笔画上蹭出一圈发白的痕迹。
“还没看够?”
“嗯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顾砚舟抬眼,像是要答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把竹签收进贴身衣袋,和那颗红豆挨在一起。
“先生认识我的时侯,就晓得我会有这一天。”
沈鹿宁没接。他说这句话时,手指还搭在衣袋外头,隔着布料按了一下,才把手收回来。
她把包袱放到柴垛旁,从里面摸出赵氏塞的馒头。馒头已经干硬了,她掰开一个,将一半递给他。
“吃了。夜里要走路。”
三更的梆子刚敲过,门外传来两下叩响。
青禾没有出声,等了片刻,又敲了一下。
顾砚舟起身。柴房不高,他站直时肩膀擦过垂下来的稻草,几根草屑落到灰褂子上。沈鹿宁伸手替他拂掉,随后先一步打开了门。
青禾提着一盏罩了黑布的灯笼,站在门外。
“走。”
后园比前院大,夜里只看得见近处几棵老梅。枝杈横向伸着,像是把小径也挡住了。青禾走在前头,脚下是碎石子铺的路,一步一响。走出十来步,他便停下来听一会儿,等墙外没有动静,才继续往前。
顾砚舟走得很稳。沈鹿宁跟在他身旁,鞋底偶尔碰到一颗松动的石子,便用脚尖把它拨到路边。
角门在后园最东头。
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,门环锈得发红。青禾没敲门,只把手指伸进门缝,在里面拨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聋哑老仆。他看见青禾,朝三人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,随后退回门房,连脚步声也没有留下。
过了角门,便是一片竹林。
竹子长得密,夜风从竹梢刮过去,整片林子都是沙沙声。中间搭着一座小亭,亭里没有灯,石桌石凳被月色照出一圈白边。
青禾在竹林边停下,将灯笼搁在地上,黑布仍旧罩着,只露出脚边一圈昏黄的光。他往后退了几步,站到一丛竹子后面。
顾砚舟朝亭子里看了一遍。
没人。
沈鹿宁扯了扯他的袖子,朝左边抬了抬下巴。
亭子外,一丛竹影底下站着个人。
老人七十上下,穿灰布直裰,头上没有冠,只用一根木簪挽住花白的头发。他双手拄着竹杖,背脊挺直。竹叶被风吹得一晃一晃,影子落在他身上,把脸切成几块。
顾砚舟往前走了两步,撩起衣摆。
“站着。”
老人的嗓子哑得厉害,两个字落下来,中间隔着一点喘息。
顾砚舟弯到一半的膝盖停住了。他把衣摆放回去,朝老人深深一揖。
“学生顾砚舟,拜见先生。”
宋老先生没有应。
他拄着竹杖往前挪了一步,月光落到脸上,照出额角和眼尾的褶皱。那双眼睛还亮着,落在顾砚舟脸上,许久没有移开。
“你母亲的字,老夫认得。”
顾砚舟身子晃了一下。
他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蹭着衣摆。一下。又一下。第三次时,指头勾住了布料,才停下来。
喉结动了几回,他没能说出话。
喉结动了几回,他没能说出话。
沈鹿宁站在他身后半步,手指缩进袖口,碰到那圈旧痂。
宋老先生拿竹杖点了点地。
“腊月文会,你那篇文章送到老夫案上。记堂人看文章,老夫看的是字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辨认一件隔了多年仍未看错的东西。
“横画收锋往上挑半分,竖心旁那一点往外撇。是掌院学士府上的笔法。那一家的小姐,当年在京城闺阁里,字写得很出名。”
顾砚舟嘴唇动了动。
“先生……”
“老夫一辈子,不见来路不明的人。”宋老先生看着他,“那天见了你。”
话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
没有问他这些年怎么过,也没有说一句怜悯的话。
顾砚舟低着头。过了很久,他才抬起眼。眼圈泛红,目光却还稳着。
“学生的字,是母亲握着手教的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她教到学生八岁。”
竹杖底端压进碎石缝里,宋老先生的手背绷起几道青筋。
竹梢的风停了一阵。
随后又响起来。
“那封信。”宋老先生说,“你带进贡院,交到安儿手里的那封。”
顾砚舟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学生没拆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