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在宋家后院最里头,挨着灶房的后墙。门轴缺油,推开时拖出一声长长的吱呀。
青禾把灯笼放到柴垛上,掀开外头罩着的黑布。火光往四下铺开,照见堆到房梁的松柴,松脂味立刻冲进鼻腔。墙角压着几捆干稻草,上面铺了一张旧草席,席边放着木盆,热气贴着盆沿往上冒。
“灶上的婶子睡了,水是我自已烧的。”
他绕到柴垛后面,拖出一个包袱,解开,里头是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。
“三娘,先把这身换上。您那件沾了灯油。”
秦三娘伸手去接,衣裳在她指间晃了一下,险些落进水盆。
沈鹿宁托住了包袱底。
“婶子,我来。”
秦三娘没有推辞。沈鹿宁替她解开包头布,布结一松,几缕头发连着血痂一起扯了下来。秦三娘吸了口气,脸偏到一边。
沈鹿宁拧干帕子,沿着她头皮上的血痕擦过去。
“疼就出声。”
“不疼。”
秦三娘咬着牙,眼泪已经顺着脸颊落下来。她抬手要擦,手背碰到伤口,又停在半空。
“守了一整天,手一直稳着。人坐下来,倒抖成这样。”
顾砚舟和青禾背过身,站到门边。
等秦三娘换好衣裳,裹着薄被坐到草席上,手里捧住那碗热水,沈鹿宁才叫他们转回来。
秦三娘喝了两口。热气扑到脸上,她的鼻尖红了一圈。她抬头看向顾砚舟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,嘴唇动了几下,才问:
“巷子里那个,是相公?”
顾砚舟没答。
秦三娘也没追问,低下头,把碗沿贴回唇边。
顾砚舟在她对面的柴墩上坐下,双手搭在膝头。
“三娘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相公问。”
“三个月前,我从京城水门上船南下。船开出去半日,有个船工递给我一封信。信封没有字,信里也没落款,只有四个字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嗓音压得很低。
“秋闱防孙。”
秦三娘捧碗的手停住。
“那封信,是我兄弟送上船的。”
沈鹿宁转头看了顾砚舟一眼。
“你兄弟?”
“我娘家兄弟,在水门撑了二十年。哪家的船,他都能搭上几句话。”
秦三娘把碗放到草席边,两只手交握在膝前。
“那天夜里,周伯托人把信送到我这里,叫我连夜送去水门,再交给我兄弟。他只说那是清河顾家的船,务必要送到顾相公手里。我不识几个字,信封也没敢拆。”
“周伯还说了什么?”
秦三娘抬眼,看向门口。
青禾把柴房门从里面闩上,才回头。
秦三娘这才开口:
“周伯说,宁王在查宫里淑贵妃娘娘的娘家人。”
灯芯烧出一声细响。
火光晃了一下,秦三娘的脸也跟着明暗交替。
“淑贵妃娘娘姓周。周家在京城有些根基,十几年前,周家几个子弟参加乡试、会试,替他们写荐书的,就是宋先生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句话都要在舌尖过一遍。
“周伯说,宁王查到这里,就盯上了宋先生。一个致仕的老翰林,门生还在六部,宁王动不了淑贵妃娘娘,先拿宋先生开刀。”
“周伯说,宁王查到这里,就盯上了宋先生。一个致仕的老翰林,门生还在六部,宁王动不了淑贵妃娘娘,先拿宋先生开刀。”
沈鹿宁把右手收进袖子,指腹抵住掌心。
“怎么开刀?”
“借今年这一科。”
秦三娘看着她。
“宋先生今年替人写了一封信,送到主考手里。只要把那封信说成通关节的证据,宋先生就脱不了身。宋先生倒了,替他说过话、和他来往过的人,都会被牵出来。”
她咽了一下,转而看向顾砚舟。
“周伯说,拿着那封信的人,就在刀口上。”
顾砚舟没有抬头。
他的五指扣进膝盖,指节一点点显白。灯影落在半边脸上,他只看着脚下那片被踩实的碎木屑。
沈鹿宁看着他的手,脑子里接连掠过几句话。
马训导在后廊压着声音说过:“莫往省城去。”
穆长青勒住缰绳,提到过:“清河顾秀才的卷子。”
葛三蹲在船尾啃饼,含含糊糊地说过:“上头要找那个秀才的女人。”
三句话挨在一起,终于露出了通一个口子。
“他们盯的不是一张卷子。”
沈鹿宁开口时,声音很轻。
“卷子能牵出宋先生。宋先生身后还有淑贵妃娘娘。宁王想动的,是那条人脉。”
秦三娘看了她半晌。
“大嫂一个乡下妇人,怎么能想到这些?”
“卖酱卖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