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站起来,往门口挪了两步。
“你去让什么?”
顾砚舟把斗笠搁在桌上,帽檐朝下。
“她冒死递了这张纸,今夜就要出事。咱们在楼上开着窗看?”
“盯着的人认得你的脸吗?”
“不认得。葛三认得的,是慢船上一顶咳嗽的斗笠。”
沈鹿宁没有让开。她把右手收进袖口,捏住袖边。那截布料被她揉出一道折痕,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松手。
“我讲三条。你应了再走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不许出声,不许露脸。打完就走,不许追。”
顾砚舟看了她一眼,点头。
“还有,人救下来往哪儿带,你别管,我来。”
“回这里?”
“不回。楼下那老汉认得你,嘴又碎。明早全巷子都晓得,清河相公半夜带回来一个女人。”
她走到窗边,将窗推开一条缝,朝城墙根看去。
“下午我去码头捡茉莉,从背巷绕回来,路过一家废染坊。门板拿钉子钉死了,后墙塌了一角,墙根底下长着半人高的蒿子。人先往那儿藏。”
“染坊后墙过去是哪儿?”
“不晓得。”
她把窗缝合上。
“先熬过这一夜再讲。”
顾砚舟没再问。他将灰褂子的袖口挽到小臂,又放了下来,最后取出布带,在腕上缠了两圈,系紧。
二更的梆子敲过第一下,两人下楼。
南门背巷黑得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。两边都是人家的后墙,墙头长着瓦松,风一过,细枝刮着瓦片,沙沙地响。
废染坊那一段,墙根下排着四五口大染缸。缸沿结着干掉的靛青,缸里积着没人倒的雨水,酸馊味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。
顾砚舟在第三口缸边停下,背贴墙面,斗笠压到鼻梁。墙角的黑暗挨着他的灰褂子,远处看,只剩一块不动的影子。
沈鹿宁挎着空篮子走到巷尾,在一户人家的门墩上坐下。篮子搁在膝头,她把手搭在篮沿,背微微弯着,像个走累了、正等家里人来接的妇人。
从这里望出去,正好能看见城墙根下那盏豆大的油灯。
秦三娘还坐在花担后面。
白菊插得记记当当。她的两只手放在膝上,指尖一动不动。
梆子敲第二下时,茶棚那头来了两个人。
一个腰上别着折扇,一个手里摇着蒲扇。扇坠上的杏黄穗子在灯下晃了晃。
两人走到花担前,没有问话。摇蒲扇的抬脚便踹。
竹扁担翻倒在地。
两只花篮滚了出去,白菊撒了一地。油灯扣在花枝上,灯油沿着地面淌开,火苗在花瓣间舔了两下,灭了。
秦三娘没有叫。她往后缩,手摸向地上那把修枝剪。
别折扇的男人先一步踩住她的手背,弯腰揪住她的包头布,连着头发一块儿往后扯。
“秦婶子,七爷请你去坐坐。”
“我一个卖花的,七爷是哪个?”
“到了就认得了。”
蒲扇汉子上前扭住她的胳膊。秦三娘张嘴咬了过去,手才碰到那人的虎口,就挨了一巴掌,脸被打得偏到一边,嘴角很快渗出血。
蒲扇汉子上前扭住她的胳膊。秦三娘张嘴咬了过去,手才碰到那人的虎口,就挨了一巴掌,脸被打得偏到一边,嘴角很快渗出血。
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她,拖进背巷。
沈鹿宁坐在门墩上,手指扣着篮把。篾条在掌下吱吱作响。
脚步声往巷子里来,越来越近。
“往哪儿走?”
“后门。别惊着巡夜的。”
“这婆娘沉得很。”
两人拖着秦三娘走到染缸那一段。别折扇的男人腾出一只手去扯她的头发,嘴里骂了几句。
“再咬一口试试。老子把你牙敲下来。”
他的手刚抬起来,墙影里伸出一只手,扣住了他的腕子。
手腕被往下一压,又朝外拧。
骨头响了一声。
男人张开嘴,叫声还没出来,下巴已经挨了一记肘击。那点声音堵在喉咙里,他往后仰去,后脑撞上墙,身子顺着墙根滑下去,只抱着那只垂下来的手腕抽气。
蒲扇汉子松开秦三娘,退了两步,从靴筒里抽出短刀。
“什么人?”
斗笠没有抬。
灰褂子往前逼近半步。刀刃擦着衣襟过去,顾砚舟侧身避开,左手拍开对方的腕子,右手绕到他颈后,五指收紧,向下一按。
那人的膝盖磕在地上。
下一刻,脑袋撞进染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