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没怎么睡。
沈鹿宁在窗边站到三更。楼下那盏小油灯灭了,花担还在,担子后的人也还在。她一直没动,直到天边发白,城墙根下的菜摊才陆续支起来。茶棚伙计往炉膛里添炭,青烟贴着屋檐往外飘,钻进窗缝,带着一股湿木头味。
茶棚檐下,那枚挂着杏黄穗子的扇坠又晃了起来。
沈鹿宁把头发用帕子包住,在鬓边别了朵昨天从码头捡来的蔫茉莉。她卷起袖子,露出一截手腕,食指上重新缠了干净布条。
“你守在巷口。”她看向顾砚舟,“别往前凑。”
顾砚舟摘下墙上那顶旧斗笠,扣到头上,帽檐压住眉毛。
“你准备怎么跟她说话?”
“买花。”
“对面有人盯着。”
“那就买得热闹些。”
她提起空竹篮,转身下楼。
南门外的早市已经挤记了人。挑菜的、卖豆腐的、担水的从城墙根下穿来穿去,叫卖声一层压一层。沈鹿宁走到豆腐摊前,捏了两块豆腐,嫌贵,没买;又在旁边的菜摊上翻了半天葱,最后两手空空地晃到花担前。
秦三娘正修白菊。剪子咔嚓咔嚓地响,花枝在她指间转了两回,才落下一剪。她手背沾着泥,指甲缝里的花汁青一块、紫一块,洗不干净,已经渗进了纹路。
沈鹿宁蹲下来,挑起一枝白菊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“大姐,这菊怎么卖?”
秦三娘没抬头。
“三文一枝。”
“三文?”
沈鹿宁把花往篮里一丢,声音立刻拔高。
“大姐,你这价钱是拿金子浇出来的?花瓣都卷边了。我在省城住这么些年,还没见过这么卖花的。”
秦三娘手里的剪子停在半空。
“要就拿,不要别挡摊。”
“要啊,怎么不要。”沈鹿宁在花担旁的矮凳上坐下,拍了拍膝盖,“我婆婆今天烧头七,家里总得摆几枝。再说了,我娘家在安平巷,你去打听打听,安平巷的人什么时侯买东西吃过亏?”
“安平巷?”
秦三娘手里的剪子搁到篮沿上。她抬起头,看了沈鹿宁片刻,眼白里的血丝比昨夜更重。随后她又低下去,捡起一枝花,剪掉发黄的叶尖。
“安平巷的人,嘴也碎。两文,不能再少。”
“一文半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讲价的?我天没亮就从城外园子挑花,挑着担子走了十几里。”
“那我还走了半个城呢。”
沈鹿宁把竹篮往地上一顿。
“一文半,我要十枝。你卖不卖?不卖我去前头,前头又不是只有你一家。”
隔壁卖豆腐的婆子探出头,手里的豆腐刀停在案板上。对面茶棚里,扇子摇到一半,忽然也停了。那个短打汉子抬起眼,朝这边望过来。
沈鹿宁扯住花篮边,指着一枝花瓣发黄的白菊。
“你自已看看,这枝都快掉了,还三文?这也两文?大姐,你拿这种花糊弄我婆婆,夜里她老人家找上门,我可要来找你。”
“呸!”
秦三娘抬起头,脸上的血丝更明显了。
“大清早的,嘴里说什么呢?”
“我说花。你急什么?”
“你买花就买,少在这儿嚎。”
“你这花价钱不公道,我还不能说了?”
两人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。卖豆腐的婆子在旁边笑得拍腿,挑水的人从边上走过,扁担压得吱呀作响,还回头看了两眼。
茶棚里的汉子站了起来。他用扇柄掏了掏耳朵,低声骂了句什么,端起茶碗往棚里挪。走到伙计旁边,他背过身,像是问茶钱,又像是根本不想再看这边。
槐树底下嗑瓜子的男人吐掉瓜子壳,也换到了另一头。
秦三娘看了眼那边,坐回花担后。
“一文半就一文半。十枝,十五文。拿了赶紧走。”
她抓起十枝白菊,放到旧油纸上。油纸卷到第二道时,她左手拇指在花茎间一推,那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顺着枝叶滑进去,右手接住油纸,继续往里裹。
麻绳绕过花束,两圈,系紧。
她的手没有停,绳结也没有打错。只有一滴水从眼角落下来,在油纸上洇开一小块深色。秦三娘抬袖擦掉,袖口沾了点泥,擦过以后,那处更脏了。
“十五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