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上挤记了人。挑夫扛着麻袋从身边擦过，麻绳蹭过衣袖，带起一股潮湿的麻味。

葛三站在原地，眼睛还落在沈鹿宁的袖口上。

“大嫂，你那手怎么了？”

沈鹿宁先扶顾砚舟踩稳青石，才把右手从袖中拿出来，朝他晃了晃。

食指缠着一截布条，布条早被酱汁浸透，褐红的汁水沿着指缝往下流，沾到手腕。

“切姜时划的，后来又泡了酱，蛰得厉害。”她把手指往前递了递，“大兄弟，你跑船见得多，有没有治刀口的方子？”

酱味直冲鼻子。

葛三往后仰了仰脸，嫌弃地摆手。

“谁有空管你这破手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钻进人群。灰衣裳被几个挑担的人挡了几下，再看时，只剩远处一截衣角。

顾砚舟还弯着腰咳。他一直咳到葛三走远，才把拳头从嘴边放下。

“什么时侯缠的？”

“下舱搬酱罐时。”沈鹿宁把手缩回袖子，湿布条贴在袖口上，透出一块深色，“他先认脸。脸对不上，就要看手。镇上问绣娘时，他问的也是手上有没有茧。”

顾砚舟盯着她的袖口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
话没出来。

码头边，一个穿短褂的伙计正扯着嗓子招客。

“安顺客栈！上房干净，离贡院近，等榜的相公过来看一眼！”

沈鹿宁的脚朝那边偏了偏，顾砚舟伸手扣住她的胳膊。

“不去安顺。”

“你考试时住哪家？”

“码头后巷。有家小店，门口挂着破灯笼。”

“那就去那里。”

两人拐进窄巷。石板缝里积着前几日的雨，鞋底踩上去，水从缝里挤出来，发出一声轻响。河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带着腥湿的水气，贴在脖子上，衣领很快就潮了。

顾砚舟走在前面，脚步压得很慢。

“安顺的掌柜，前年去过清河。”

“收货？”

“什么都收。山货、粉条，后来去了镇上的何记，拉着何掌柜问豆酱是哪家让的，方子又从哪里来。”

沈鹿宁看着他的背影。

“何掌柜告诉你的？”

“只提过一回。”顾砚舟回头，“他说那人带着京城口音。”

沈鹿宁的脚停在一块积水前。

“一个开客栈的，跑两天水路去问一罐酱？”

“他问完没多久，陆家就托人来买方子，开价三百两。”

她跨过水洼，没再说话。

巷子尽头连着南门外的大街。赶考的人已经散了，笔墨铺子陆续卸下门板，门前留着踩烂的考篮和揉皱的草纸。卖凉粉的老汉推车经过，吆喝了两声，见没人理，便低下头，只管推车。

城墙根下还摆着几副菜担。

城墙根下还摆着几副菜担。

最靠边的花担挑在两头竹篮上，篮中插着红石榴花和凤仙，篮把系着一截红布。风一过，红布朝旁边飘去。

沈鹿宁的视线在那上面停了停，很快移开。

花担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，蓝布包头，手里握着剪子，正修一枝石榴花。她剪得很慢，一根枝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才落剪。

顾砚舟没有朝她看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对面。”

花担对面支着一家茶棚。檐下蹲着个短打汉子，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摇着，扇柄坠着杏黄穗子。

他没喝茶，也没跟旁人搭话，眼睛始终朝着花担。

两人从茶棚前经过，脚步没有停。

走出二十来步，顾砚舟才低声道：“后面还有一个。”

槐树底下，一个汉子靠着树干嗑瓜子，腰边别着折扇，扇坠上通样垂着杏黄穗。

沈鹿宁袖中的手收紧了。

她记得京城水门那条快船。桅杆上挂着杏黄旗，风一吹，旗面扯得猎猎作响。船头站着的灰衣人，也隔着那面旗，朝篷里看过一眼。

她走到下一个巷口，才转进去。

“两个。”

“茶棚一个，槐树底下一个。”顾砚舟压低斗笠，“我方才回头，茶棚那人起身了。树下的挪过去，蹲到他的位置。”

“一前一后换着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