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婶子还扶着门框喘气。沈鹿宁把她拉到井台边坐下,舀了半瓢凉水递过去。
“婶子,先喝口水。你慢慢讲。”
王婶子仰头灌了两口,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。她用袖子擦了擦,把瓢搁在石凳上。
“那人拉着何记的小伙计问了半天。问年纪,问长相,还问人家媳妇手上有没有茧子。”
沈鹿宁把右手藏进袖子。
“伙计怎么回的?”
“他说自已只管端菜跑堂,哪家媳妇手巧,他不晓得。就知道顾家的酱好吃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买了两个烧饼,往渡口去了。”王婶子抬起一只脚,鞋帮沾记了泥,“我怕他跟着我进村,特意绕田埂走的,鞋都踩湿了。”
沈鹿宁把篮子里的鸡蛋一个个取出来,数够十个,又摸出三十文钱,放进王婶子手里。
“婶子,鸡蛋我全要了。今天的事别往外说。有人问,就说蛋卖得顺,你早早回来了。”
王婶子把钱攥住,看了看她,又看向一旁的顾砚舟,随后挎起空篮子。
“我嘴紧,大嫂放心。”
院门重新闩好。
赵氏端着一盆馒头站在灶房门边,脚没迈出来,手指扣着盆沿。
“大嫂,要不晚两天再走?”
“不晚。”沈鹿宁把鸡蛋放进竹篮,一个个码齐,“他已经往渡口去了。我们留在村里,他就能守着渡口等。上了船,倒是他在明处,我们在暗处。”
顾砚舟隔着衣裳按了按贴身的衣袋。红豆抵在掌心。
“他见过我的脸。”
“京城水门那条快船上,他站在船头,我们在篷里,中间隔着一整条河道。”沈鹿宁抬头看他,“今天他打听的是秀才。你把青衫收起来,换张三那件灰褂子,再戴顶斗笠。”
张三挠了挠后脑勺,进屋翻衣裳去了。
天没亮,一家人便起了身。
沈鹿宁挎着竹篮,里面放了六个小酱罐,上头盖着蓝布。赵氏又往篮底塞了两个油纸包好的馒头,嘴唇动了几回,最后只说:
“到了,捎个信。”
小记还睡着,陶罐放在枕边。
他们搭的是去省城的慢船。船身宽,舱里挤着二十来个人,有挑担的、背货的,还有抱着鸡笼的。汗味混着河腥气,闷在舱里散不出去。顾砚舟压低斗笠,坐在中舱角落。灰褂子的肩头磨起了毛,他两手放在膝上。
船走了半日。
日头升到头顶,舱里热得人透不过气。沈鹿宁提着空瓢去船尾打水。
船尾堆着缆绳和木桶。老舵工把着舵,皮肤晒得发黑,嘴里叼着根草茎。舵边蹲着个灰衣汉子,一手扶葫芦,一手比划。
“清河的顾相公,这两天坐没坐你的船?二十来岁,读书人,穿长衫的。”
老舵工把草茎换到另一边嘴角。
“我这船一天拉几十号人,谁记得清。读书人倒少见,中舱有个戴斗笠的,脸没看清。”
汉子歪了歪头,左耳垂上的黑痣被太阳照得发亮。
沈鹿宁弯腰舀水。水面晃动,映出她半张脸。她提起瓢,照原来的步子往回走。
回到中舱,她挨着顾砚舟坐下,把瓢放在脚边,嘴唇几乎没动。
“船尾,黑痣。他在问你。”
“船尾,黑痣。他在问你。”
顾砚舟的手停在膝上。
“咳。”
他低下头,用拳头抵住嘴,咳了起来。一声接一声,腰也跟着弯下去。旁边抱鸡笼的妇人往外挪了挪,皱眉扇风。
沈鹿宁拍着他的背,转头向那妇人赔了个笑。
“对不住,河上风大,他着凉了。”
等黑痣汉子晃去船头解手,她提着篮子上了船尾,从袖里摸出一串钱,递到老舵工手边。
“老哥,我男人咳得厉害,中舱挤,怕过给旁人。下舱能不能让他躺一会儿?”
老舵工掂了掂钱,眼皮没抬。
“下舱堆着米袋,又闷又黑,躺那儿让什么?”
“闷些不要紧,他就是想清静。”沈鹿宁从篮里拿出一罐酱,放上舵边的木箱,“清河豆酱,老哥带回去下饭。”
老舵工揭开罐盖闻了闻,眉头松开。
“去吧,别踩着我的米。”
顾砚舟沿木梯下到舱底。里面黑,只有几道光从板缝漏下来。米袋垒到腰高,空气里一股糠味。他靠着米袋坐下,把斗笠放在膝上。
沈鹿宁在梯口蹲下,借着漏下来的光,在酱罐边翻了翻。随后她站起身。
“上头有动静,你别上来。”
顾砚舟仰头看她,没应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