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在赵氏手里晃。

沈鹿宁看着她，没应声。顾砚舟从书案后站起来，凳脚刮过地面。赵氏退了半步，脚跟抵住门槛，灯仍端在手里。

“我不是来偷听的。”她先说，脸涨得发红，“我起夜，看见书房灯还亮着，想着给你们添点灯油。走到门口，听见大嫂说什么判词、反手。”

她咽了口唾沫，又看向沈鹿宁。

“今天穆东家那腰弯下去，我在门后头笑得肚子疼。可你送他回来，脸就沉着，一句话没跟我说，只叫我闩门。”

沈鹿宁走过去，接过她手里的灯，放到门边柜上。

“进来说，门口有风。”

赵氏没动。空下来的两只手垂在身前，最后还是捏住了围裙角。

“大嫂，有些话我憋了好久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赵氏先看了一眼顾砚舟，才重新望向沈鹿宁。

“去年秋天，有天夜里我去灶房看酱缸，天快亮了，看见大哥从院门外进来。门闩是从里头拔开的，他一身露水，鞋上全是泥。”

她盯着自已的鞋尖，手指把围裙边搓出一道褶。

“我想，大哥是读书人，腿又刚好，三更半夜出去让什么？没敢问。回屋躺了一宿，眼都没合上。”

顾砚舟站在书案旁，手搭着案沿。

赵氏停了停，声音低下去：“年前我帮大嫂收东西，在那本账册最后一页看见四个字。”

她抬起头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进京翻案。”

墙角的灯芯响了一声。

“我问过大嫂，你说去京城送绣品，顺便打听消息。我信了，就没再问。”赵氏鼻子发红，吸了口气，“可今天穆东家那样子，你们夜里又说这些。大嫂，我是没见识，可我不傻。翻谁的案？要防的人又是谁？”

她跨过门槛，走到沈鹿宁跟前。

“我管酒坊、管粉条作坊，还看着小记。外头来人，我去挡，来一个挡一个。可我连自已挡的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
她说到最后，声音发涩。

“大嫂，你是不是还拿我当外人？”

话落下来，她自已也怔了怔。眼泪掉在围裙上，洇开一点深色。

沈鹿宁看着她，没急着答。

赵氏刚嫁进顾家时，嘴碎得全村都听过她的声儿，隔三岔五还上门看大房的笑话。后来粉条作坊交给她管，一年下来没短过一斤。三月有生人来镇上打听绣品，她一个人把人挡了回去，回家还说自已骂得嗓子都哑了。

沈鹿宁伸手，掰开她攥着围裙的手指。

“弟妹，你大哥家里，当年受了冤。”

赵氏抬起脸。

“什么冤，谁冤的，现在不能说。”沈鹿宁没有避开她的目光，“说出来，你知道了，往后有人来问，就得替我们撒谎。你不知道，谁问起来，你都能照实说不晓得。”

她握住赵氏的手，掌心湿热。

“我不说，是怕你挡不住的时侯，还得替我们兜着。”

赵氏张着嘴，没接上话，眼泪还挂在下巴上。

顾砚舟绕过书案，走到她面前，拱手弯腰。

顾砚舟绕过书案，走到她面前，拱手弯腰。

“弟妹，是我连累了这个家。”

“你这是让什么！”赵氏往后躲，差点撞上门框。她伸手想扶他，手抬到一半又停住，“大哥，快起来。”

顾砚舟直起身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
赵氏低头看着自已的手，把围裙角又捏起来。灯芯噼啪响了一下，墙上的影子晃了晃。

她拿袖子擦掉脸上的泪，鼻头还红着。

“我不问了。”

她把围裙往腰里一掖。

“家我守。”

说完，她取回柜上的灯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他们。

“灯油我明早添。你们早些睡。”

脚步声沿着廊子远去，西屋的门关上了。

沈鹿宁站在门口。廊子尽头黑着。顾砚舟走到她身后，抬手把她肩头一缕散发拨到背后。

第二天一早，顾砚舟去了里正家。

顾德福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吃糊糊，见他进来，把海碗搁到石墩上，抹了抹嘴。

“砚舟啊，考完回来还没去你家坐。怎么样，有底没有？”

“等放榜。”顾砚舟朝他拱手，“德福叔，我明天要去省城，有件事想托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