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长青的马蹄声出了村口,沈鹿宁还站在院门边。
赵氏从后头追上来,眼睛亮着,围裙上还留着刚才捂嘴时揉出的褶子。
“大嫂,你瞧见他那腰没有?弯得比我家灶台还矮!”
沈鹿宁没回头。
“弟妹,把门闩上。”
赵氏脸上的笑停了停。她看了眼沈鹿宁的背影,没再接话,走过去合上门板,把门闩插进铁环。
张牙人从后门告辞。沈鹿宁送到门口,塞给他一串钱,只说:“今天多谢张叔。”别的话没提。
她回身往书房走。窗户关着,门虚掩了一条缝。
夜里,灯芯剪过一回,火苗矮了半截。顾砚舟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宋老先生批过的时文选注。他没看书,拇指压在书页边,一下一下蹭着纸。
沈鹿宁把穆长青的话原样说了一遍。
说完,屋里没人开口。窗外的蛐蛐叫了一阵,停了。
顾砚舟的拇指也停住了。
“他们要找我的卷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墨卷糊了名,送进誊录房抄成朱卷,才交给考官。外头的人拿不到名字,想找一张卷子,只能靠卷子里的字。”
他说到末尾,嗓子像是被什么卡住。手指又蹭起来,比先前快,纸页边磨出了一层毛。
“我告诉过人。”
沈鹿宁坐在对面,没有接话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第三场出来,贡院门口那个瘦高个。进场前在龙门外排队,他排在我前头,跟我说主考姓孙,搜身查得细,让我别把饼子包太厚。出场后,他又凑过来,问我起句怎么落的。”
顾砚舟把手从书页上挪开,按在膝头。五指收紧,又松开。
“我告诉他了。江色无声月自明。”
他垂着眼。灯光落在半边脸上,眼下的青还没褪。
“十二年,我在人前一句话都不敢说记。偏偏那天考完了,人松下来,嘴也松了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,没有伸手,也没说“不怪你”。
“你告诉他的时侯,他问了什么?还记得几句吗?”
顾砚舟抬起头。
沈鹿宁把凳子往前挪了挪,胳膊搁在案边。
“一句一句说。龙门外头,他先问什么?”
顾砚舟闭了闭眼。
“问我哪个府的。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清河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说今年主考姓孙,是嘉平九年的进士。”
“你搜身的时侯,他在不在?”
顾砚舟想了想,摇头。
“他先进去了。我等人散开才进去。”
“差役摸到你胸口那封信,问是什么。你说是荐信。那时侯旁边有谁?”
“排在后头的几个考生。我没留意脸。”
沈鹿宁点点头,指尖在案沿敲了一下。
“出场时,他问起句,问你的名字了吗?”
“出场时,他问起句,问你的名字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号舍呢?”
“也没问。”
“听完以后说了什么?”
顾砚舟皱起眉,想了会儿。
“什么也没说。咂了咂嘴,转身走了。”
沈鹿宁望着灯火,没出声。窗外的蛐蛐又叫起来。
“他知道你是清河人,也知道你第三场的起句。贡院门口还有两个白衫考生在说,主考收了封荐信,是书童亲手端进去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三样单拿出来都不算什么。有人凑到一处,清河、荐信、江色无声月自明,就能从几千张卷子里认出你的那张。”
顾砚舟的手又在膝头收紧。
“那个瘦高个,是他们的人?”
“未必。”沈鹿宁摇头,“真是陆家的人,就该问你叫什么,住在哪家客栈。他什么也没问,听完就走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只是他爱打听,嘴也松。转头说给谁听,谁就知道了。”
顾砚舟没说话,拇指又压回书页边。
沈鹿宁把书从他手下抽出来,合上,放到一旁。
“卷子找到了,他们能拿来让什么,得先想明白。”
顾砚舟看着空下来的案面,过了片刻才说:“挑错。查犯讳、失粘,哪怕找出一个错字,考官看见了也能黜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