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长青的手指停在桌面上。他没抬头,盯着契书上被茶水泡开的墨迹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顾大嫂这话,穆某听不懂。”
沈鹿宁把茶壶挪到桌角,壶嘴朝里。
“听不懂也不打紧。去年冬天,穆东家托人问豆酱方子,开价三百两,我没卖。后来张叔替我打听过,出钱的客人姓陆,就住在府城通和行底下的客栈里。”
她停了停,目光没离开穆长青。
“今年开春,还是这位陆爷,托人问精酿的曲子怎么配。前两天葛福闯到我绣房门口,问的也是曲子。穆东家,我脑子转得慢,可通一样东西叫人惦记两回,总不能连问问是谁都不行。”
穆长青一掌拍在桌上。茶碗跳起,碗盖滚到桌沿,身后的伙计伸手接住了。
“一个客人姓什么,跟今天的契书有什么干系!”
赵氏肩膀缩了一下,手里的围裙角被她绞紧。沈鹿宁没动。
“没干系,那就说契书。”
她偏过头。
“弟妹,里屋柜子第二格,把去年腊月签的长约拿来。”
赵氏应了一声,转身跑进里屋,鞋底擦过地面,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。没多会儿,她捧着蓝布包回来,拆开,取出叠得方正的契纸。
沈鹿宁展开契纸,推到穆长青面前,指尖落在末尾。
“穆东家自已念念。”
穆长青没开口。他盯着那行字,脸上的肉往下沉了些。
沈鹿宁替他念道:“立约三年,月供二百坛,谁家先断约,赔还对方预付货款两倍。”
她把契纸收回一点。
“腊月那笔预付是九十六两。今天你说下个月不收了,先断约的是通和行。一百九十二两,月底前送到下河村。”
穆长青靠回椅背,哼了一声。
“一百九十二两,通和行赔得起。”
“赔得起就好。”沈鹿宁把契纸叠好,搁在手边,“那往后,穆东家的酒拿什么粮食酿?”
他没答,伸手去摸茶碗,摸到的只有空碗底。
沈鹿宁朝西厢扬声道:“张叔,出来一趟。穆东家有事问您。”
门帘掀开,张牙人弓着瘦长的身子走出来,手里还捏着一杆烟锅已经凉透的旱烟。他今早被张三请来商量秋收后的粮车路线,在西厢坐了半晌,堂屋里的话都听见了。
他朝穆长青拱手:“穆东家,好久不见。”
穆长青脸皮动了动:“张牙人也在。”
“顾大嫂叫我来说粮道,赶巧了。”张牙人拿烟杆在掌心磕了磕,“既然穆东家问粮食,我就说一句。杏花村刘老三家的糯稻,石桥村几户的高粱,去年秋后在我牙行立了契,盖的是张记的章,写明三年只供顾家。旁人出多少价,都不卖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前年通和行派人去杏花村收糯稻,刘老三没卖。这事,穆东家该记得。”
穆长青额头沁出汗来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,鬓角还是湿的。
沈鹿宁接过话:“镇上何掌柜开春就托张叔递了话,精酿有余,他全收。府城柳家也问过两回,说柳老太太过寿要酒。”
她看向张牙人:“张叔,我没记错吧?”
“没错。”张牙人把烟杆别回腰间,“何掌柜说,通和行哪天不收顾家的酒,他当天套车来拉。”
堂屋里静了下来。
门口的张三抱着胳膊,嘴角刚翘起来,又压了回去。穆长青坐着没动,手指捏着新契书的边角,纸面被折出一道痕。
沈鹿宁看着他。
“通和行今天断约,赔我一百九十二两。我的酒明天进何记,后天进柳家。你的铺子没了这批酒,自已酿又没粮;去外县收,酿不出这个味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至于你说府城那边要传顾家的酒掺了水,何掌柜铺子里存着五口坛子,坛底刻着通和行的三道折线。你放话出去,我就请府城的客人来镇上看坛底。”
穆长青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撑着桌子站起来,袍角扫翻身后的凳子。
“好,好,顾大嫂厉害。”
他朝门口走了两步。
沈鹿宁仍坐着,端起那碗凉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