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提篮回到船尾。

黑痣汉子已经回来，坐在一盘缆绳上啃干饼，喝一口葫芦里的水，被噎得伸长了脖子。沈鹿宁挑了只倒扣的木桶坐到他对面，篮子放在膝上，右手压住蓝布。

“大兄弟，干饼噎人，抹点酱？”

汉子抬眼扫她。

“多少钱？”

“先尝了再说。”

她用左手揭开罐子，拿竹片挑了块酱抹在饼上。红亮的酱裹着豆瓣，油珠沿着饼边往下淌。

汉子咬了一口，嚼了几下，眉毛挑起来。

“这味道正，比府城铺子里卖的还香。”

“清河豆酱。镇上的何记天天来拿。”

“你是清河人？”

“石桥村的，离下河村隔两道河。”沈鹿宁把罐子推过去，“大兄弟要买，十五文一罐，算你十二文。”

汉子又咬了一大口，含糊地问：“下河村有个顾秀才，你晓得不？”

“晓得啊，谁不晓得。”沈鹿宁拍了下大腿，“三回案首。他家报喜那天，鞭炮放到半夜，我们石桥村都听得见。这酱就是他家作坊出的，我从他家拿货，转手挣点跑腿钱。”

汉子嚼到一半停了下来，看看酱罐，又看看她。

“你从他家拿货？那他家媳妇，你见过？”

“见过，拿货就是跟她拿。”

“长什么样？会不会绣花？”

沈鹿宁笑出声，肩膀抖了几下，膝上的篮子也跟着晃。

沈鹿宁笑出声，肩膀抖了几下，膝上的篮子也跟着晃。

“绣花？她两只手天天泡酱缸，皮都泡皱了，指甲缝里全是豆渣。拿针？她拿勺子还差不多。”

汉子啐了一声，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。

“那我这趟又白跑了。”

“大兄弟，你打听她让什么？她欠你钱？”

“欠钱倒好办。”汉子灌了口水，用袖子擦嘴，“上头要找那个秀才的女人，会绣花的。我在镇上问了一圈，一个晓得的都没有。”

下舱里没有动静。

顾砚舟坐在米袋旁，听得清清楚楚。他把手放在膝上，指头一点点压下去，膝盖被顶得发麻。

沈鹿宁用竹片刮了刮罐沿。

“上头？大兄弟在大户人家当差？”

汉子靠上缆绳，翘起一条腿。

“城西孙家别院。京城来的贵人住在那里。我这趟去交差，没把事办好，回去少不了挨骂。”

“京城贵人要绣娘，城里绣庄多的是，怎么跑到乡下找？”

汉子斜眼看她。

“你一个卖酱的，问这么细让什么？”

沈鹿宁没避开他的目光，把篮子朝他推了推。

“我问清楚了，才好往贵人家里卖酱。那头要绣娘，也许还要吃酱。孙家别院要不要我隔三天送两罐？一罐十二文，送上门，不收脚钱。”

汉子盯了她一会儿，笑了，抬手点她。

“你这婆娘，钻钱眼里了。”

“穷人不钻钱眼，钻哪儿去？”

“成。送去就找葛三。”他摸出十二文拍在桶盖上，拿走一罐酱，揣进怀里，“顾秀才走了没有？”

“前两天就去省城了吧。”沈鹿宁收起钱，“听说坐的是县里的快船。人家是秀才老爷，哪会坐我们这条慢船，一船鸡屎味。”

葛三点点头，低声嘟囔：

“我也是这么想。老舵工也说，没瞧见穿长衫的。”

他拧紧葫芦塞子，朝船舱那边看了一眼，又转回来。

“你男人呢？”

“在下舱躺着，咳得起不来。”沈鹿宁叹了口气，“船钱还是我出的。”

葛三没再问，靠着缆绳眯起眼。

日头偏西，船进了省城南门码头。岸上挑夫喊着号子，跳板搭下来，磕在青石上。船客背起包袱往外挤。葛三先跳上岸，站稳后拍了拍怀里的酱罐。

沈鹿宁下到舱底，扶顾砚舟上来。他压着斗笠，一手捂嘴咳嗽，腰弯着。她托住他的胳膊，挎起竹篮，右手又藏回袖中。

两人走到跳板边。

葛三已经走出七八步，忽然停下，转过身。
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，没有落在斗笠底下的脸上，而是停在沈鹿宁藏进袖中的右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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