缸里的水溅了出来，沿着缸壁和地面淌开。蒲扇汉子两手扒住缸沿，脚在泥地上乱蹬，缸里一阵接一阵地冒泡。

顾砚舟按着他的后颈，等了几口气，才松手。

蒲扇汉子从缸里抬起头，趴在缸沿上咳了一大口水。靛青挂在他的脸、脖子和头发上，连眉眼都糊成一片。他咳得直不起腰，一只手还在地上摸索。

短刀早被踢进蒿草里。

顾砚舟转身离开。

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追。灰褂子在墙边掠过，很快又没进暗处。

从头到尾，他没说一个字。

秦三娘扶着墙站起来，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。她看了看地上两个男人，又看向墙影，像是还没弄明白那个人去了哪里。
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扣住她的手腕。

“婶子，跟我走。”

秦三娘扭头，看清那张脸，嘴唇动了两下。

“安平巷的？”

“一文半十枝那个。”

她盯着沈鹿宁看了一眼，没再问，被她拽着往巷子深处跑。

两人贴着墙根走。蒿子不断刮过裤腿，脚底下碎瓦乱响。沈鹿宁掌心全是汗，手上却没松。秦三娘跑了几十步，脚下一软，膝盖险些磕到地上，沈鹿宁赶紧回身架住她。

“还走得动吗？”

“走得动。”

秦三娘抹了把嘴角，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
“我守那担子三年，今夜头一回跑。”

“往后不守了。”

“那花”

“那花”

“花没了就没了。”

秦三娘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。

废染坊的后墙就在前面。塌掉的墙角堆着断砖，蒿子从砖缝里长出来，叶边被风吹得不停颤。

沈鹿宁扶着秦三娘绕过去，刚要钻进豁口，脚步忽然停住。

豁口底下蹲着个人。

一盏灯笼放在他脚边，外面罩着黑布，只漏出一圈贴地的昏黄光。那人听见动静，撑着膝盖站起来，个头不高，约莫十四五岁，穿青布短衫，袖口扎在手臂上，脸被太阳晒得发黑。

沈鹿宁把秦三娘往身后一拨，右手收进袖中。

少年没有动，只朝她拱了拱手。

秦三娘从她肩后探出头，认出人来，声音哑了一下。

“青禾？你怎么蹲在这儿？”

“三娘，您没事就好。”

沈鹿宁看着他。

灯笼从下方照过来，少年下巴上那块浅疤露得很清楚。她盯了片刻，去年秋收时的情形从眼前掠过去：下河村口的老槐树底下，一个挑糖担子的半大孩子蹲了整整一下午，糖人一个没卖出去，眼睛却总往顾家院门那边瞟。张三刚要过去问，那孩子立刻挑起担子走了，临走前回了一下头。

下巴上，就是这块疤。

“你去过下河村。”

青禾挠了挠后脑勺，先看秦三娘，又看沈鹿宁。

“大嫂好记性。那回是周伯叫我去的，看看顾家门口有没有生人转悠。我回去讲了，就讲顾家的狗凶。”

“我家没养狗。”

“张三哥比狗凶。”

秦三娘没忍住，笑了一声。嘴角的伤口被扯开，她立刻捂住嘴，吸了口气。

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，不快，也不重。

顾砚舟从黑暗里走出来，斗笠还扣在头上。到了跟前，他才抬手摘下，先看了青禾一眼，又看沈鹿宁。

沈鹿宁没有问打得怎么样。

她从怀里摸出帕子，拉过他的右手。

顾砚舟低头，这才看见手背上沾了一大片靛青，从虎口一直拖到腕子，已经干了大半，蓝色嵌进皮纹里。

帕子擦上去，靛青只淡了一层。

沈鹿宁把帕子折过来，换了干净的一面，继续擦。她擦得很慢，指腹沿着他的虎口一点点压过去，直到那片皮肤发红，才停下。

几道淡蓝色的痕迹仍留在上面。

她把帕子收回去。

顾砚舟的手在她掌中停了片刻，随后抽回来，在灰褂子上蹭了一下。

青禾提起脚边的灯笼，将罩在外面的黑布往下拉。光线立刻暗了，只够照清脚下那排断砖。

他往豁口里侧了侧身，让出一条路。

“里头是宋家后园的院墙，隔着一条夹道。”

他压低声音，看着顾砚舟。

“宋先生讲，你们来了，就别走正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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