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嘴角扯了一下,没能笑出来。
“一罐酱卖不出去,总得找找是谁在背后压价。”
顾砚舟仍旧没有说话。
沈鹿宁站起身,从柴垛上拿起灯笼,把灯芯拨高。屋子里亮了些,连草席边那根断掉的稻草都看得清楚。
“三娘,周伯现在在哪儿?”
“京城。”
秦三娘摇了摇头。
“他从来不说自已在哪儿。只说,有事挂红布条,出事换白菊。”
“你换了白菊,他能收到消息?”
“南门茶棚的伙计是周伯的人。他看见了,周伯三天之内就能知道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。
青禾拔开门闩,从缝里朝外看。院墙那边没有人,只有灶房屋檐滴下一串水。他重新合上门,压低声音:
“我出去一趟,天亮前回来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孙家别院后门有个倒泔水的老头,是周伯早年埋下的人。今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我去听听他们里头怎么说。”
顾砚舟抬起头。
“小心。”
青禾咧了咧嘴,提起另一只没点灯的灯笼,出了门。
门轴又响了一声。
柴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四更梆子敲过,青禾才回来。
他一身露水,额头全是汗。进门后先插好门闩,又扶着柴垛喘了几口气,眼睛却亮得厉害。
他一身露水,额头全是汗。进门后先插好门闩,又扶着柴垛喘了几口气,眼睛却亮得厉害。
“吵翻了。”
秦三娘从薄被里坐起身。
“怎么讲?”
“那两个打手爬回孙家别院时,天都快亮了。一个抱着胳膊,腕子肿得跟馒头一样,下巴也歪了,说话漏风。另一个”
青禾说到这里,先抿住嘴。
秦三娘看着他。
“你倒是说啊。”
“另一个从头到脚都是蓝的。洗了三遍井水,脸上还没洗干净。倒泔水的老头说,他站在灯底下,像庙里刷出来的青面判官。”
秦三娘捂住嘴,肩膀颤了几下。扯到嘴角的伤口,她吸了口气,眼泪却跟着落下来。
“该。”
“陆七爷亲自出来骂人,骂了小半个时辰,还砸了两只茶碗。”
青禾学着陆七爷的口气,把手背到身后,胸口往前一挺。
“一个卖花的婆娘都拿不住,要你们有什么用!”
沈鹿宁抬手掩住唇,眼睛弯了一下。
“他们怎么交代?”
“说巷子里蹲着一个人,穿灰衣,戴斗笠,出手又快又重,从头到尾没吭过声,打完就走。”
青禾瞥了顾砚舟一眼,很快把视线移开。
“那个断腕子的说,那是拿人的手法,衙门里的捕快抓贼才会这么拧胳膊。他猜是巡城营的人。”
“陆七爷信了?”
“信了一半。”
青禾掰着手指头。
“他说南门那一带夜里有巡城兵,兴许是巡抚杜大人盯上了花担。要真是杜大人插手,他们在省城让的那些事就藏不住了。他叫人去问巡城营今夜谁当值,又派人去守巡抚衙门的后门。”
“这一屋子人,跑出去大半。”
秦三娘靠着草席,笑得胸口直颤。
“记城找巡城的,倒没人来找我。”
“还没完。”
青禾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那个蓝脸的说,是断腕子的先扯婆娘头发,把人招来的。断腕子的说,是蓝脸的踹担子,动静太大。两个人当着陆七爷的面差点又打起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陆七爷一人踹了一脚,让他们滚去柴房跪着。还说,明天谁也别想领工钱。”
秦三娘拍着被子笑起来。
沈鹿宁也没忍住,笑声出了两下,立刻收了回去。她侧头看向顾砚舟。
顾砚舟还坐在柴墩上。
他放在膝头的手指一根根松开,手背上那几道没擦净的蓝印露了出来。他抬手蹭了蹭,蓝色沾进皮纹,怎么也蹭不掉。
青禾把灯笼放到门边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,双手递过去。
“我回来的时侯,先生书房的灯还亮着。先生叫我进去,没问别的,只让我带一句话给相公。”
顾砚舟起身接过油纸包。
纸包叠得方正,里头有一小截硬物。顾砚舟隔着油纸捻了一下,摸出竹签的轮廓。
青禾压着嗓子,一字一字地说:
“明夜三更,后园角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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