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夫晓得。”
宋老先生抬了抬竹杖,在他面前的碎石地上划出一道浅痕。
“那封信,写的不是荐人。”
顾砚舟抬起头。
“先生,那信里写的是”
“别问。”
竹杖落地,敲出一声脆响。
“放榜之前,有人会拿它让文章。说你走门路,说老夫替你通关节,事情会讲得有鼻子有眼。你一个字都别辩。”
“学生不辩,他们便当学生认了。”
“让他们当。”
宋老先生的声音更哑了。
“到时侯,信自已会说话。”
顾砚舟张了张嘴。他看了宋老先生一会儿,终究没再追问,只重新作了一揖。
宋老先生把目光移到沈鹿宁身上。
“你便是那个把三百两推回去的妇人。”
沈鹿宁往前一步,福了福身。
“民妇沈氏。”
“腊月里,老夫问过你一句话。”宋老先生看着她,“今夜再问一句。”
“先生请问。”
“你们从夹道进来,一路上,看见了几双眼睛?”
沈鹿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侧过脸,听了一会儿竹叶声,又看了眼脚边那圈灯光。袖口里的手指捻过布边,才慢慢抬起头。
“前门大街对面,有个卖馄饨的挑子。从天擦黑支到现在,锅里的汤已经熬干,一碗没卖出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她顿了顿。
“巷口第二家的门楼底下蹲着个醉汉,醉了两个时辰,一回也没吐。”
宋老先生盯着她。
“后墙那一面没有。那边挨着废染坊,昨夜出了事。他们以为巡城的人盯上了那里,不敢过去。”
竹丛后头,青禾探出半张脸,很快又缩了回去。
宋老先生把竹杖往前送了一点。
“卖馄饨的那个,老夫看了三天。”
沈鹿宁没动。
“醉汉呢?”
“没瞧出来。”
“民妇瞎猜的。”
“不是猜。”
宋老先生看着她,接着道:“放榜之前,他们要动手。动起来,你男人会被人指着鼻子骂,会被关起来,还会当着记城读书人的面,踩进泥里。”
竹杖在碎石上划过,留下浅浅一道白痕。
“宋家帮不上他。老夫这把骨头,到时侯也未必护得住自已。”
他把视线落在沈鹿宁脸上。
“你撑不撑得住?”
竹林里只剩叶子摩擦的声音。
顾砚舟转过头看她。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,随后垂回去。
沈鹿宁看着宋老先生,又看了一眼顾砚舟。
他站得很直。方才那句关于她母亲的话落下来后,他一直没再碰衣袋里的竹签。
她把右手从袖口里拿出来,食指上的旧痂露在月光下。
“他站着,我就撑得住。”
顾砚舟侧过脸。
宋老先生看了她很久,嘴唇动了动。那句话没有出来。他只点了一下头,点得很慢。
“好。”
顾砚舟喉咙发紧,手指收了又松。他垂下手,指背碰到沈鹿宁的手背,很快又停住。
沈鹿宁没有躲。
宋老先生拄着竹杖往竹影里退了一步。走出两步,他停下,背对着他们开口:
“还有一件事,你们该晓得。”
“孙敬亭,三天前进了城西孙家别院。”
沈鹿宁把手收回袖口。
“他见的是谁?”
“韩叙。”
顾砚舟眉头拧起。
“孙敬亭是本科主考的族弟。他进了宁王长史的门,那主考孙大人他”
宋老先生的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竹叶的影子从肩头移到脸上。
“孙廷璋是老夫门生。”
他看着顾砚舟。
“他那个弟弟,不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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