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墨卷糊了名,送进誊录房,抄成朱卷。考官看的是朱卷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“朱卷上留下编号。墨卷呢?”
“也糊了名,只留下号舍字号和编号。”
沈鹿宁点了下窗框。
“那便对上了。”
她说得不快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他们要找你的卷子,光凭一句起句不够。几千张卷子里,带江、带月的文章不会只你一篇。可胡四在誊录房,墨卷和朱卷都要过他的手。”
她看着顾砚舟。
“他先按号舍去翻,找出列字号东头第三间的墨卷。再看墨色。老松烟磨出来的字,黑里透青,他认得。最后再对起句江色无声月自明。”
沈鹿宁停了一下。
“号舍、墨色、起句,三处合上,墨卷就是你的。墨卷上的编号,也就成了朱卷的编号。”
顾砚舟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他们拿着编号,考官还没拆弥封,就晓得哪张朱卷是我。”
“能先认准卷子,才好往上头递话,说这张卷子里藏着关节。”沈鹿宁看着他,“卷子是钩子,得先认准了,才能往鱼嘴里送。”
凳子上的孟书远脸色发白。
他张了张嘴,看看顾砚舟,又看看沈鹿宁,两手把衣角攥成一团。
“我,我不晓得是这么回事。”
他的嗓子抖了起来。
“他跟我说,他有个表叔在省城开书馆,缺个坐馆先生,放榜以后能替我引见。我想着我娘,想着一个月能有几两束脩……”
他低下头,额头几乎抵到膝上。
他低下头,额头几乎抵到膝上。
“一顿酒,一句没影的话,我把顾兄卖了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窗外有船靠岸,跳板磕在石头上,挑夫的号子只喊了一声,便被水声截断。
过了好一会儿,顾砚舟才开口。
“今日在茶楼,他当着记堂人的面拿你取笑,你心里清楚了没有?”
孟书远抬起头,眼圈红着。
“清楚了。用完了,扔了,还要踩一脚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沈鹿宁走回床边,没有坐。
“他们手里如今有什么?”
顾砚舟接道:
“一张认准的卷子,一句起句。”
“还缺什么?”
“信。”
“信在主考手里,蜡封着,谁也拆不开。”沈鹿宁的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一下,“他们要说信里通了关节,就得先说出信里写了什么。可他们拿不到内容,只能猜。”
她抬起右手,食指上的旧痂露在窗缝透进来的光里。
“猜,就得抓一个由头。这个由头,咱们给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,没有出声。
“明日到茶楼,你说一句,信里写了‘江月’二字。”
顾砚舟眉头拧紧。
“先生叫我一个字也别辩。”
“辩是辩,讲是讲。”
“信里若没有这句话,我却当众拿它去吹嘘,往后查起来,岂不成了妄师长书信?”顾砚舟的手扣住膝头,“先生信我,把信交到我手里,我也不能拿先生的名字去编话。”
沈鹿宁看了眼他绷紧的手指,走到他面前蹲下,与他平视。
“先生说,信里写的不是荐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信里真有‘江月’二字,先生会叫你一个字也别辩?”
顾砚舟没回答。
“既然没有,他们偏要说有。咱们只把这句话递到他们手里,看他们拿着它往哪儿下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一些。
“你就是个考完的秀才,喝了两口酒,嘴上没把门,顺口夸了几句。考完的人,说两句大话,也有人管吗?”
孟书远没憋住,鼻子里哼了一声,赶紧抬手捂住嘴。
顾砚舟低头看着她。
他扣在膝上的五根手指,一根接一根松开。
他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,只转过脸,看向孟书远。
孟书远放下手,腰背跟着挺直了些。
“冯子期天天在望江茶楼,楼上听潮间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”
顾砚舟盯着他。
“明日茶楼,你敢不敢陪我演一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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