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在桌底踢了他一脚。
孟书远那口气卡在喉咙里,最后化成一声咳,咳得脸都红了。
“顾兄,你醉了。”
“醉什么。”顾砚舟摆摆手,声音压得更低,正好穿过板壁缝隙,“先生信里,就写了江月二字。我那句起句,一个江,一个月,放在头一句,严丝合缝。”
他端起酒杯,一口喝尽。杯子放回桌面时没落稳,沿着酒渍转了半圈。
“这回,稳中。”
孟书远张着嘴看他。
顾砚舟自已也停住了。他抬手捂住嘴,先看门口,又扫了一眼那面木板壁,脸上的红一点点退下去。
“这话,我没讲过。”
他把酒杯倒扣在桌上,嗓子发紧。
“孟兄,你也没听见。”
孟书远连连点头,脖子都快点酸了。
“没听见,没听见。顾兄喝多了。”
板壁那头,松子壳不再响。
过了一会儿,椅脚拖过地板,拉出一声长响。脚步出了门,扇子始终没再抖开,桌上的碧螺春还冒着热气。
楼梯咚咚响了几下。
孟书远坐着没动,连手都不敢往桌边放。等楼下的脚步声混进茶客的说话声里,他才把肩膀放下来,吐出一口气。
“顾兄,你那一脚,踢得我腿肚子现在还麻。”
“你再晚咳一声,就笑出来了。”
“我憋不住。”孟书远拿袖子抹脸,咧嘴笑了,“他走时,碧螺春一口没喝。醉仙楼那顿,他连一滴汤都舍不得剩。”
顾砚舟没有接话。
他把倒扣的酒杯翻过来,用帕子擦桌上的两点酒渍。擦完一遍,桌面已经干了,他又沿着原处擦了一遍。
茶楼后门对着一条卖竹器的窄街。
沈鹿宁蹲在竹筐摊前,手里翻着一只小竹篮,和摊主压价。后门帘子一掀,冯子期从里头钻出来,白绸衫在门框上一擦。他把扇子握在手里,没有打开,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衣摆,一路朝西走。
沈鹿宁把竹篮放回摊上。
“大哥,我再转转,回头来买。”
她挎起自已的篮子,隔着十几步跟了过去。
冯子期没坐轿子。
穿过两条街后,他在十字路口停住,先看左边,再看右边。沈鹿宁低头蹲到针线摊前,拿起一包顶针,在掌心翻了一下。
冯子期拐进城西的巷子。
巷子越走越宽,两边的墙也越砌越高,墙头伸出几截石榴枝。尽头是一堵刷成白色的院墙,墙根有扇黑漆侧门,门楣上没有匾,门边石墩上刻着一个孙字。
冯子期走到门前,用扇柄敲了三下。
停了一停,又敲两下。
门开出一道缝。门缝里露出一张瘦长的脸,灰衣,左耳垂上有颗黑痣。
葛三。
他看见冯子期,把门往里拉开,嘴里低低说了句什么。冯子期没有理会,侧身挤了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沈鹿宁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后,右手藏在袖子里,指尖揉着袖边。她没有再往前。
过了片刻,她转身往回走。脚步不急,篮子挎在臂弯里,路上碰见卖菜的妇人,还侧身给人让了让。
回到码头后巷时,天已经擦黑。各家灶房的油烟沿着墙根飘出来,混在河风里,闻着有鱼腥,也有烧焦的葱味。
秃头老汉没坐在门槛上掐豆角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一块抹布。看见沈鹿宁,他迎了两步,又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,嗓门压得比平日低。
“娘子,你可回来了。”
沈鹿宁停住。
老汉拿抹布擦着手,擦了几下,仍旧没有把手放下。
“有位姓陆的爷在楼下等你,说是买过你的豆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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