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顶上,那扇虚掩的门缝里有人挪了半步。楼板发出一声细响。
后头灶房传来老汉的咳嗽,连着咳了好几声。
沈鹿宁没往楼上看。她把两只手绞在身前,右边袖口被拧出一道道褶子。
“七爷,锦华堂的绣娘多了去了。民妇一个让酱的,上哪儿晓得哪一幅是谁绣的?”
“你不晓得?”
陆鸿远朝门口抬了抬下巴。
葛三松开胳膊,走近两步,手指点到她面前。
“船上你讲的,顾家媳妇两只手泡在酱缸里,拿针不如拿勺。我回去照实讲了,挨了一顿骂。”他又凑近些,“后来才晓得,你就是顾家媳妇。你拿我当猴耍?”
沈鹿宁往后退,背抵上门框。
“大兄弟,我那是怕。”她的手还绞在一起,“一个生人拉着我问东问西,问我男人,问我手。我一个妇道人家,哪敢讲实话?”
“你倒是会怕。”
葛三冷笑,话还没说完,陆鸿远抬了下手。
他把后半句咽回去,退到门边。
陆鸿远看了沈鹿宁一会儿,扳指停在指根。
“沈娘子,你晓得不晓得,不打紧。你跟柳如烟打过交道,锦华堂里进进出出的人,总见过几个。你写一个名字,写你认得的,就成。”
他要的不是绣娘。
一个名字,一枚手印,够把淑贵妃案往下牵一截。至于纸上的人究竟有没有下过那一针,他没打算问。
沈鹿宁抽了抽鼻子。
“写了,真能保他?”
陆鸿远唇边动了一下,没露出多少笑意。
“陆家在省城讲一句话,比你男人读十年书都管用。”
“方子,是我婆家传下来的。”她把袖边又拧紧了些,“我得回去跟家里讲一声。七爷,几时给准话?”
“商量?”
陆鸿远抬手,扳指在桌沿上磕了一下。
当的一声。
“你没工夫商量。放榜前一天,自有人往监临衙门递状。到时侯你想卖,也晚了。”
楼上门缝里,那只手往外探了探。指节顶进木头旧漆,细碎的漆屑落在门槛上。
沈鹿宁把头垂得更低。
“递状?递谁的状?”
陆鸿远看了她一眼,没有答。
他端起那碗冷茶,送到嘴边,停了停,又放回桌上。拇指在扳指上转了两圈。
“你不用晓得递谁的。只要晓得,那张状子一递上去,巡抚杜大人最讲规矩。他当场封卷、拿人。到了那一步,你男人进的就是牢房,出不出得来,看他命硬不硬。”
沈鹿宁的肩头抖了一下。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,落在鞋面上,很快没进布纹。
“七爷,民妇回去想。民妇回去想。”
“三天。”
陆鸿远站起身。
他比她高出半个头,起身时衣摆扫过凳腿。他低头理了理袖口,青玉扳指在灯下露出一线冷光。
“三天后,我叫葛三来取。方子一张,名字一个,手印按清楚。”
葛三拉开门,巷子里的油烟味灌了进来,还混着一股烧焦的葱味。
陆鸿远走到门槛边,脚已经迈出去,忽然停下。
他回过头,没看沈鹿宁的脸,目光落在她缩进袖口的右手上。
“对了,何掌柜明日到省城。他认得你的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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