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那口只有一个字。
顾。
院里静了下来。
沈鹿宁把手里的坛子放回去,又翻第二口破坛。
三道折线,绕着菱形。
第三口,仍旧一样。
第四口也是。
周旺蹲了下来,盯着那些折线,手伸出去,指腹刚碰到刻痕,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。他在衣摆上擦了两下。
“这……这坛子……”
赵氏从台阶上冲下来,挤到跟前看了两眼,抬手拍在大腿上。
“这不就是你们通和行自家的坛子吗?拿自家坛子装酸酒,跑到我们这里来闹!”
春花抱着那口刻着“顾”字的坛子,小声说:“开春那会儿,大嫂交代窑上,往后每口坛底都压个顾字。我还以为”
沈鹿宁抬眼。
春花立刻闭了嘴。
周旺还蹲在地上。他抬头看向葛福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葛福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。他走到坛子前,抬脚碰了碰那口翻过来的破坛。
“一个记号,能说明什么?坛子是通和行的,又不代表酒也是通和行的。你们顾家借我们的坛子装酒,也”
“顾家的酒,从第一坛起就用顾家的坛子。”
沈鹿宁往前一站,挡住他伸过去的脚。
“周管事每回来提货,一坛一坛点数,贴红纸,按手印。周管事,你点过的货里,有没有见过这种坛底?”
周旺张着嘴。
他提了整整一年的货,顾家酒坊的坛子摸上去是什么手感,闭着眼也认得出来。那三道折线,他以前见过,只是在通和行的货堆里见过。
他提了整整一年的货,顾家酒坊的坛子摸上去是什么手感,闭着眼也认得出来。那三道折线,他以前见过,只是在通和行的货堆里见过。
他低下头。
葛福盯了他一眼,转身就往绣房走。
“酒的事回头再说。今天这屋,我非看不可。”
张三抄起扁担,横着往台阶口一杵。扁担头撞在青石上,咚的一声。
“你再往前一步试试。”
葛福停住。
张三比他高出半个头,双手握着扁担,肩背撑开,没往后让。
葛福往后退了一步,回头看沈鹿宁。
“顾大嫂,你家长工这是要打人?”
“他站在我家门口,拿我家的扁担,挡的是往女眷屋里闯的人。”
沈鹿宁把袖口往下拢了拢,右手藏进袖中。
“葛兄弟要看绣房,改日拿锦华堂柳东家的帖子来。屋里的针线活计是给锦华堂让的,柳东家没点头,我不敢给外人看。”
葛福的下颌绷紧,两只手在身侧握住,又松开。
他看着那道门槛,半天没说话。
沈鹿宁转向周旺。
“这些坛子我留下。”
她指了指那几口破坛。
“春花,用油纸把坛底包好。明天一早,张三送去镇上何掌柜铺子里存着。何掌柜跟通和行让过买卖,谁要看,去他那里看。”
周旺一下抬起头,又很快垂下去。
“大嫂,这事我回去跟东家说。”
“你跟东家说清楚,这些坛子是在哪儿换的,我就不追究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。
“你提了我一年的货,没短过我一文,这份情我认。可你身边这位,我不认识。”
周旺嘴唇颤了颤,扭头看葛福。
葛福已经转身往院门走。
“周旺,走。”
沈鹿宁朝赵氏抬了抬下巴。
“送客。”
赵氏把围裙往腰间一掖,追上去,脸上挤出一副笑。
“周管事慢走,葛兄弟慢走。路上坑多,二位看着脚下啊。”
她一路送到院门口。等两人出了门,赵氏一手推上门板,另一手抓起门闩插进门鼻。
门闩撞上铁环,哐当一声。门框上的灰落了薄薄一层。
周旺走出几步,停了下来。
他回头,隔着门缝看向院里。
沈鹿宁站在那排酒坛旁,手上还沾着坛底的土。张三守在绣房台阶前,扁担没有放下。春花抱着那口刻着“顾”字的坛子,缩在一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周旺咬了咬牙。
“大嫂,东家后天亲自来。”
沈鹿宁没说话。
他把后半句挤出来:
“要跟您谈新约。”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