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从车上跳下来，脚踩进土路，身子晃了一下，扶住车帮才站稳。

“人在哪儿？”

“酒坊院里。二嫂拦着呢。”张三抹了把额头的汗，“那生人嗓门大，二嫂一个人快顶不住了。”

顾砚舟掀开车帘，也要下来。

沈鹿宁回身按住他的手臂。

“你从后门进，回书房。”

顾砚舟看她。

“他要进的是绣房。”

“所以你更不能露面。”

她把他的手从车帮上拿开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秀才老爷护着自家媳妇的屋子，旁人看见，只会觉得里面藏了东西。你在书房，窗户留条缝，听着动静就成。”

顾砚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，没再争。他下了车，绕到后头，沿着墙根那条小路往书房去了。

沈鹿宁抻了抻衣襟，带着张三进酒坊。

还没跨过院门，赵氏的嗓门已经传出来。

“我说了多少回，那是绣房，不是曲房！你往那儿拐什么？”

一个粗嗓子压着她：“赵管事别急，我就瞧一眼。酒酸成这样，总得看看曲子在哪间屋里配的”

沈鹿宁走进院子。

院中停着一辆板车，车上码着六七口酒坛，坛口的封泥破了，酸气顺着日头往外冒。周旺站在车旁，灰褐短衫沾着泥，腰间挂着葫芦。他两手交替在衣摆上蹭，看见沈鹿宁，嘴角扯了扯，没能笑出来。

绣房门口，赵氏撑着两边门框，围裙角被她揉成一团。台阶下站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，脖子粗，袖口镶着一圈绸边，右脚已经踩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
“大嫂回来了！”

赵氏这声喊得发颤，手还没从门框上放下来。

汉子回过头，将沈鹿宁从头到脚看了一遍，才撤脚拱手。

“顾大嫂，在下葛福，府城通和行柜上的。”

沈鹿宁只点了下头，没接他的礼。她先走到板车边，俯身看了眼坛口。

“周管事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
周旺搓了搓手。

“大嫂，上个月提的那批精酿，送到府城，开坛就酸。客人退了三十坛，东家发了火，让我拉几坛回来，跟您当面验验。”

“验酒，拉到院里便是。”

沈鹿宁转过身，视线落到葛福身上。

“葛兄弟往我绣房门口去让什么？”

葛福把两手背到身后，笑了声。

“听说顾家的精酿曲子是大嫂亲手配的。大嫂平日在哪间屋里待着，曲子多半就在哪间屋里。酒出了毛病，我总得看过才好回去交代。”

赵氏在台阶上跺了跺脚。

“曲房在西头！那屋里摆的全是绣架和针线篓，哪来的曲子？”

“赵管事说在西头，我”

“你说了不算？”

葛福的话被沈鹿宁截住。他顿了顿，脸上的笑薄了些。

“我自已看过，回去才好说。”

他又向前迈了一步。

张三从院门边抄起靠墙的扁担，搭到肩上，转身站在台阶下。扁担横过来，正好截住葛福半边去路。

葛福停住，看看张三，再看看沈鹿宁。

“顾大嫂，这是要动手？”

沈鹿宁没理他，朝灶房喊：

“春花。”

“春花。”

春花从灶房里跑出来，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
“大嫂。”

“去西屋仓里，搬两口咱们自家的封坛出来。随便挑，别挑新的。”

春花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。

周旺看着她的背影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大嫂，这是让什么？”

“验酒。”

沈鹿宁走到板车边，手掌按住一口破了封泥的坛子。

“你拉回来的酒，我认。可它是不是从我顾家出去的，也得验清楚。”

葛福皱眉。

“坛子是从你们顾家拉走的，酒也是你们顾家的酒，还有什么可验？”

沈鹿宁没有回答。

春花抱着一口封好的坛子出来，放在院中，又折回去搬第二口。两口坛子并排摆着，坛身贴着红纸，四角压得平整，上面写着“顾家酒坊”四个字。

“张三，把车上的坛子全搬下来，排在后面。”

张三把扁担靠到台阶边，上了板车。他一口一口往下搬。坛底落地时发出闷响，酸味很快漫开，赵氏捂住鼻子，退了半步。

五口破封的，跟两口完好的并排放在一起。

沈鹿宁蹲下，抱起一口破坛，横过来，坛底朝上。

“春花，翻一口咱们家的。”

春花抱起封坛，照她的样子将坛底翻出来。

沈鹿宁手下那口坛底刻着三道折线，折线围着中间的菱形，刻痕深，边缘还留着烧窑时压出的毛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