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训导端着茶碗,碗沿停在唇边,半天没有喝下去。
“封存送省?”
“是。”
顾砚舟的笔尖仍悬在纸上,墨珠聚在毫尖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他将笔移到砚边,墨珠落回砚池,洇开一小圈黑色。
“孙老爷人在省城,疑学生的文章出自旁人之手。学生留在清河,辩不到他跟前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案上的红纸。
“这篇文章,当着诸位通窗写,当着诸位封口,再送到孙老爷案上。他拆开便知。比学生跑去省城磕头,有用。”
廊下有人压低声音。
“他还真敢往省城送。”
“写不出来,送什么送。”
马训导将茶碗放回案上,目光从廊柱边掠过。随从靠在那里,一只手搭着腰带,指腹压住那块方正的硬物,始终没有挪开。
马训导收回视线,食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县学的文章送不送省,本官说了算。你先写出来。”
“学生遵命。”
顾砚舟低下头,笔锋落到纸上。
他写得慢。一横起笔先顿,随后铺开,到了尽头才收锋;一竖从上往下落,墨色均匀,纸面只留下细微的沙沙声。
廊下几个生员伸长脖子。胖生员看了片刻,把扇骨往掌心一敲。
“半炷香了,才写两行。”
“截搭题,悬在‘失道者’上头,神仙也难收。”
“我赌他写到一半就搁笔。”
赵先生站在书案旁,袖口被手指捏出几道折痕。他往前挪了一步,视线刚落到纸上,又停住,退回原处。
香灰断了一截,落进炉腹。
顾砚舟没有抬头。
笔下的字逐渐排开。他写过一行,接着写下一行,中间没有停,也没有回笔修改。写到中段,他蘸了次墨,笔锋在砚边刮去多余的墨,便又落回纸上。
马训导坐在椅中,茶碗端起又放下。他看不见卷面,只看见顾砚舟的手腕。那截手腕稳得很,落笔的力道从头到尾没有变。
香烧到三成。
顾砚舟搁笔。
他从案上拿起卷子,两手托着,对着末行吹了口气。墨迹干了,才转身走到马训导面前,将卷子平放在案上。
“请训导过目。”
马训导看着卷子,没有伸手。
堂里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。有人把身子往前探,有人将脚从门槛边收了回来。
过了片刻,马训导才拿起卷子。
他从头看到第三行,眉峰往中间拢了些;看到中段,茶碗落在案面;看到最后一行,他盯了许久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念出声。
胖生员忍不住探过身。
“训导大人,写的什么?”
马训导把卷子推到案边。
“你们自已看。”
胖生员接过去,捧着念道:
“得道者,得其民也。民非可驭之物,可恃之心也。舟行于水,水载之,非舟能自浮。故为政者恃民心,民心所在,四方来归,不召而自至。”
念到这里,他的声音停住了。
他低头往后看,嘴张开,没接上话。
瘦生员一把将卷子抽过去。
“后头呢?失道者怎么收?”
他找到末段,手指沿着字行往下移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
“至于失道者,民心去之,犹舟之离水。离水之舟,不必更其寡,其身已无所恃矣。”
廊下彻底安静。
题目截在“失道者”三字之后,后面的“寡助”不能写,前面的“得道多助”又不能硬接。顾砚舟避开了那个“寡”字,失道之后的意思却一字不少,全落在卷面上。
瘦生员捧着卷子走到窗边。窗纸漏下的日光落在纸上,他将卷子拉近,又推远,转头喊胖生员。
“你袖里的院试墨卷,拿来。”
胖生员从袖中摸出小册子,翻到中间,两人把册子和卷子并排按在窗框上。
“这个‘政’字,走之底收得一样。”
“这个‘政’字,走之底收得一样。”
“‘恃’字也是。竖心旁那一点,都往外挑。”
“通一只手。”
胖生员合上扇子,夹在肘下。他看了看卷子,又看向顾砚舟。
“这要是赵先生润色的,赵先生怎么不自已去考?”
廊下有人咳了一声。方才笑得响的两个生员把脸转向旁边,鞋尖在地砖上蹭了蹭。
马训导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第三下抬到半空,停住了。
他看向香炉。香还剩大半截,烟柱贴着炉口往上走,到了檐下才散开。
顾砚舟站在案前,两手垂着。
“训导大人,这篇文章能否封存?”
马训导没有回答。
随从从廊柱边直起身,往前走了两步。
马训导抬手,朝他摆了摆。
随从停住,又退回原处。
“封。”
他从案下取出牛皮信封,将卷子折好塞进去,拿起火漆。火漆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顾砚舟向前一步。
“学生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在座通窗,在封口两侧签名。文章是众人看着写的,封卷也该让众人看着。”
马训导抬眼。
“你信不过本官?”
“学生信得过训导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