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供状”两个字落下,堂屋里没人接话。
赵氏端着粥碗,碗沿歪向一边,米汤顺着手背往下淌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像这才发现烫,赶紧把碗搁到条案上。碗底碰出一声脆响。
顾砚舟把笔放下。墨汁从笔尖滴落,在木面上洇开。
“供状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平的。
“秀才没犯案,写什么供状?”
沈鹿宁没接这句话。她走到门边,把少年扶到凳子上,又倒了碗凉水塞进他手里。
“马训导叫了赵先生,还叫了谁?”
少年低头灌水,呛得咳了两声,抬袖擦过嘴角。
“县学里的生员都在。说要当着众人的面,把事情问清楚。”
“当着众人。”
沈鹿宁将这句话放在舌尖过了一遍,回头看顾砚舟。
“这回轮到他们请你了。”
顾砚舟已经进里屋换衣服。
那件青布长衫是去省城时穿的,赵氏昨晚才洗过,领口还有没散尽的潮气。他系腰带时,指尖在扣眼里卡了一下,重新来了一回,才把带子扣好。
沈鹿宁站在门边,看他理完衣襟,伸手替他把领子翻正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县学不让你进。”
“我坐门外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赶到县城,日头已经越过县学门口那棵老槐树。青石阶刚扫过,边角还积着一层湿灰。两个门役站在台阶上,一个打哈欠,一个抱着胳膊盯着街口。
沈鹿宁在对面茶摊停下。
茶摊搭在墙根,两张矮桌,一只铜壶坐在炉上。秃顶老汉正拿蒲扇扇火,炉灰被扇得一下一下发红。
“大爷,来碗粗茶。”
老汉应了声,拿碗去舀。
顾砚舟站在街心,回头看她。沈鹿宁朝茶摊里侧抬了抬下巴,他便收回视线,整了整袖口,登上台阶。
明伦堂里站着十几个生员。
蓝衫挨着廊柱排开,有人抱臂,有人低头说话。堂中摆着一张书案,案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面皮白净,下巴留着一撮短须,手里翻着册子。
马训导。
赵先生站在案前,灰布长衫浆洗得发硬,双手笼在袖中,背还撑着,额头却已经沁出汗来。
顾砚舟进门,朝堂上拱手。
“学生顾砚舟,见过训导大人。”
马训导抬眼,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手里的册子落到案面。
“来得挺快。本官还没派人去叫。”
“听说恩师被请来问话,学生不敢耽搁。”
“恩师。”
马训导用指节敲了敲册子,笑意只在嘴边停了一下。
“叫得倒亲。本官问你,赵先生教了你几年?”
“八岁进赵门,读到十七岁。”
“九年。”
马训导点头,转向赵先生。
“赵先生教了九年,教出县试案首、府试案首、院试案首。清河县这么多年,乡野塾师里有几个能教出这样的学生?本官在县学待了十来年,也只见过这一份。”
廊柱下有人笑了声,压得很低。
赵先生袖口动了动。
“学生肯用功,都是他自已的本事。赵某只是教他认字读书。”
“只是教认字读书。”
“只是教认字读书。”
马训导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,捏住边角抖开。
“省城孙老爷在外头说过一句话。前任院试主考孙敬亭,你们也听过。孙老爷说,清河顾砚舟那几篇文章,老练得不像二十来岁的人。他还打听过,说底子出自赵姓塾师之手。”
纸张拍在案上。
“赵先生,这话怎么解释?”
赵先生脸上的汗沿着鬓角滑下来。
“赵某教他读书,文章是他自已写的。”
“那就奇了。”
马训导向后靠去。
“府试、院试的文章一路气象,笔力、布局、用典,本官都看过。你说没有润色,他这手笔从哪儿来?风里刮来的?”
廊下笑声大了些。
胖生员用扇子遮着嘴,凑到旁边人耳边。
“乡下私塾教出三个案首?我可不信。”
旁边的人接道:“润色便认了,认一句又少不了肉。”
这话落进马训导耳里。他朝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诸位都听见了。认个润色,算什么大事。”
他转回赵先生。
“你当众说一句,这些年顾砚舟的文章经你改过。本官在册子上写个师生情深,今日就到此为止。”
赵先生嘴唇颤了一下。
顾砚舟看着他袖中的手。那只手攥得太紧,袖口被指节顶出几道折痕,过了半晌也没松开。
这句话落下,顾砚舟的文章便有了旁人的手。宋老先生写给主考的荐函,也会跟着变成替人递话的凭据。
赵先生若不认,师承底册上的“赵门”又摆在那里。他教了九年,却说不清顾砚舟的文章从何处来,顾砚舟便会被推到另一个说不清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