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院门就响了。
拍门声三下停住,过了一会儿,又是三下,比先前更急。
沈鹿宁一夜没睡踏实,头发只挽了一半,簪子还咬在嘴里。她听见声音,抬脚就往外走。灶房烟囱刚冒出一缕白烟,赵氏端着粥锅站在门槛里,被那几声门响惊得手腕一晃,锅里的粥险些泼出来。
“这么早,谁啊?”
张三已经跑到院门边,拔开门闩。
门刚开,张牙人便挤了进来,长衫下摆沾记露水。他身后跟着个驼背老头,正是村口茶棚的老陈头。老陈头手里攥着半截旱烟杆,烟锅冷了,指头还在烟杆上来回蹭。
“大嫂。”
张牙人喘得胸口起伏,拱手时差点碰到门框。
“屋里说。”沈鹿宁把簪子插进发髻,往旁边让开,“进来。”
堂屋里,顾砚舟已经坐在桌边。他衣裳穿得齐整,眼下带着一层熬夜后的青色。看见老陈头,他的手从桌面收了回去,起身让出一张凳子。
老陈头没坐,站在门边,烟杆在两掌之间转个不停。
“顾相公,大嫂,我也不晓得这算不算事。张牙人非叫我来,我就……我就来了。”
张牙人按住他的肩,把人按到凳子上。
“你照实讲。昨夜看见什么,就讲什么。”
老陈头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闺女嫁在镇上,昨儿她家孩子记月,我去吃酒,吃晚了,没赶回来,就歇在她家。她家后墙正对着赵先生的私塾,中间隔一条巷子。”
沈鹿宁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什么时辰?”
“亥时过了。我起夜,听见巷子里有马蹄声,还有人拍私塾的门。”老陈头的手停了一下,“我扒着后窗看了眼,两个人,手里打着灯笼。灯笼上写着县学两个字。”
顾砚舟垂在身侧的手指收了一下。
“赵先生开的门?”
“开了。他披着衣裳出来,跟那两人在门口讲了几句,就把人领进去了。我在窗边等了小半个时辰,那两个人才出来。”老陈头抬起手,比了比布包的大小,“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东西,鼓鼓囊囊的。”
张牙人接过话。
“老陈头今早回村,先到我那儿。我没敢耽搁,天不亮就去私塾后门找赵先生家的小厮问了。县学差人拿走两样东西,一样是顾相公乡试的保结底样,一样是私塾的师承底册。底册上记着这些年哪个学生哪年进门,读过什么书。”
堂屋里没人接话。
赵氏还端着粥锅站在门边。锅底的热气一直熏着她的手背,她像没觉出烫,手也没挪。
沈鹿宁看过去。
“粥放下,别烫着。”
赵氏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,把粥锅搁到条案上。她站回门框边,两只手揉着围裙,先看顾砚舟,又看沈鹿宁。嘴唇动了几次,一个字也没问出来。
沈鹿宁转回头。
“县学来人,有公文吗?”
“小厮说有。”张牙人答道,“拿出来晃了一下,赵先生看过,才开的柜子。”
“公文盖的是谁的印?”
张牙人怔住,摇了摇头。
“这个小厮没看清。”
沈鹿宁的食指沿着桌面划了一道,木头上留下一点浅白的痕。
“乡试的保结,谁作的保?”
顾砚舟答得很快。
“廪生保结两份。一份是县学周廪生,一份是赵先生托人找的。师承一栏,也是赵先生亲笔填的,写的是自幼受业于赵门。”
“他们查保结,查的是谁作保?”
“赵先生。”
“谁作保,就得有人认那笔字。”
她把话放慢了些。
她把话放慢了些。
“保结上的字是赵先生的,师承底册上的字也是赵先生的。县学连夜去拿,拿走的全是赵先生亲手写过的东西。”
张牙人咂了下嘴。
“大嫂的意思,他们冲赵先生去?”
“赵先生只是教书的,冲他让什么。”
沈鹿宁看向顾砚舟。
“他认下的每一个字,底下都连着你。”
顾砚舟没有出声。右手搭在膝头,指节一寸寸收紧。
张牙人在两人之间看了一圈,压低声音。
“大嫂,要我讲,顾相公在村里干等着也不是个事。县学的人今夜能去私塾,明日就能到院门口。与其等他们上门,不如趁早去省城。那边有宋老先生,总能”
“考完了,榜还没放。”沈鹿宁抬眼,“考生连夜收拾包袱往省城跑,旁人怎么看?”
张牙人的话卡住了。
“心虚。”顾砚舟替他说。
“人家还没问,你先跑。”顾砚舟看着桌上的木纹,“这两个字,不就递到人家手里了。”
沈鹿宁点了点头。
留在村里,是等人上门查。往省城跑,是把心虚送到旁人眼前。两边都有人等着看。
赵氏在门边把围裙揉成了一团。
“那咋办?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吧。”
话说出口,她自已先捂住嘴,往后缩了一步。
沈鹿宁没看她的手,只朝她招了招。
“你过来。这事也要你帮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