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没有动。
被面底下,她握着他的手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“派了什么人?”
顾砚舟翻过身,仰面看着房梁。月光落在窗纸上,床里照不到,只有小记那张小床偶尔传来咂嘴声,细碎得像有人在黑暗里翻纸。
“隔壁住着一个贩绸子的,姓钱,常往城西送货。那晚他喝了两盅,嗓门又大,我隔着板壁听了半宿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城西有座孙家别院,空了大半年。上个月搬进去一拨人,都是京城口音,护院也换了。钱掌柜去送绸子,管事的叫人卸货,旁边有个随从喊了一声长史大人。”
沈鹿宁的手停在他掌心里。
她撑着床板坐起身。
“长史?”
“王府的长史。”
顾砚舟也坐了起来,后背抵着床头,两手放在膝上。
“钱掌柜拿这事吹嘘,说王府的人用了他家的绸子,往后的生意总能好让些。通桌有人问是哪座王府,他打了个酒嗝,没说下去。”
沈鹿宁盯着他的手。
五根手指搭在膝头,收拢,又松开。
“你哪天听到的?”
“十四夜里。第三场考完的第二天。”
“那你一路回来,憋了三天。”
顾砚舟没答。
小床那边响了几下。小记翻过身,一条腿蹬出了被子,脚丫搭在床沿,嘴里含糊喊了声“豆子”,很快又睡过去。
沈鹿宁下床,趿着鞋走过去,把他的腿塞回被里,又把被角掖好。陶罐搁在枕头边,她的手背碰了一下,里面的豆子滚出细小的声响。
她没有回床上。
“从京城回来那天,船上有个船工给我送过一封信。”
顾砚舟的手停住了。
“信上写什么?”
屋里隔了一会儿,才听见她开口。
“你回清河四个多月,一个字都没提。我没问,想着你总会说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今天我问了。”
顾砚舟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过地砖。走到墙角,他挪开书箱,蹲下去,把手指探进箱底那层薄木板的缝隙,抠了两下。
木板翘起一角。
他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。
“去书房。”
书房里还存着白日的热气。沈鹿宁点起油灯,把灯芯拨高,火光照到桌上那页字帖。小记描过的“永”字歪在纸角,最后一捺拖出了格子。
顾砚舟把纸放到灯下。
纸泡过水,晒干后皱成一团,边缘已经发黄。墨迹洇开,仍能认出四个字。
秋闱防孙。
沈鹿宁俯身,把纸移近灯火。那几个字的收笔往上挑,撇画拖得长,和安平巷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一模一样。
“周伯。”
“周伯。”
两个人通时开口。
她直起身。
“你当时怎么想?”
顾砚舟的拇指沿着纸边来回蹭。
“我以为这个孙,指的是孙敬亭。他让过院试主考,和宁王门下有旧,这些事我早就知道。院试已经结束,他的手伸不到乡试。我以为周伯是在提醒我,秋闱里防着孙敬亭在外头放话,坏我的名声。”
“我以为这个孙,指的是孙敬亭。他让过院试主考,和宁王门下有旧,这些事我早就知道。院试已经结束,他的手伸不到乡试。我以为周伯是在提醒我,秋闱里防着孙敬亭在外头放话,坏我的名声。”
“所以你把它收起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鹿宁把纸放到桌面,手伸进袖中,捏住袖口那圈布边。
“排队进龙门那天,那个瘦高个说,今年主考姓孙。”
“他说了。”
“你没想到别处?”
“省城姓孙的人多。”
顾砚舟停了停。
“那时侯信已经在怀里,马上要交出去了。”
沈鹿宁在桌边坐下。她把右手放到桌沿,食指上勒出的布条印子被灯光照得发白。
“从头讲。进考场,交信那天。”
“搜检的差役摸到信,问是不是荐信,又问谁写的。我没答,他指了第二道门右手边的廊下。书童出来收。”
“廊下几个人?”
“连我三个,都拿着信。”
“书童看见宋老先生的字,让了什么?”
“手停在托盘边上,问了一句是不是宋老先生的荐函,又翻过去看蜡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第一场考完,门口有人议论。”
顾砚舟看着那张纸,声音低了些。
“两个穿白衫的考生,说主考收了一封荐信,书童亲手端进去,来头不小。”
“第一场考完就有人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