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七,申时过了不久。
沈鹿宁站在渡口最高一级石阶上,一手扶着石柱,眼睛只看河弯那边。
小记蹲在她脚边,双手托着下巴,脑袋跟着水上的浮草一点点晃。
“娘,船呢。”
“没来。”
“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沈鹿宁低头看他一眼,没接这句。
小记把下巴挪开,身子往石阶下探,鞋尖已经悬到边上。
沈鹿宁伸手薅住他的后领。
“坐回去。”
小记缩回来,屁股坐到石阶上,两条腿来回晃。
“我的豆子放完三天了,爹还没回来。”
沈鹿宁看着河面,两条货船挂着灰帆过去,船头空着,没人下岸。
“他信上写十七到,今天就是十七。”
“可我都等半天了。”
“你才坐了一刻钟。”
小记抬脸,嘴撅着,鼻头上还沾着泥。
“二婶说,天黑爹要是还不到,就让我先回家吃饭。”
“你二婶的话,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“我爹的话我也记得。”
小记举起手,掰着手指数。
“十五天,一天一颗豆子,数完爹就到院门口,可我都数到十八颗了。”
沈鹿宁蹲下,用帕子给他擦鼻头,擦了两下,帕子上多了块泥印。
“船在水上走,快慢看风,你爹又没长翅膀。”
小记歪头想了想。
“那他要是长了呢。”
“那你爹就不是人了。”
小记还要顶嘴,身子往前一探,手指朝河弯那边戳过去。
“娘,船。”
沈鹿宁站起身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河弯后头露出一片灰帆,船头翘着,桨声从水面上传来,水花拍着船舷,一下接一下。
是客船。
沈鹿宁把帕子塞回袖里,手搭在小记肩上,没有往前走。
船靠近了,船头站着七八个人,有人背包袱,有人扶着船栏看岸上。
小记站起来,踮着脚找。
“哪个是爹。”
沈鹿宁没答,视线从船头那些人脸上扫过去。
船尾那边,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坐在矮凳上,包袱搁在膝头,腰背直着,脸朝岸上看。
衫子皱了,领口歪着,袖口泛黄,身上沾了好几日的汗和尘。
可那坐姿她认得,顾砚舟坐着的时侯,腰杆从来不塌。
小记也看见了,撒腿往下跑,鞋底踩着湿青石,噔噔响。
“爹!”
顾砚舟站起身,包袱还抓在手里,船没靠稳,他已经往船头走了两步。
跳板搭下来,磕在石阶上。
顾砚舟跨过跳板,一只脚才落地,小记已经扑到他腿边,双臂抱住他的大腿。
“爹,你瘦了。”
顾砚舟把包袱往肩上一挂,腾出手把小记抱起来。
顾砚舟把包袱往肩上一挂,腾出手把小记抱起来。
小记搂着他脖子,脸贴过去,又退开,皱着鼻子。
“爹,你臭。”
顾砚舟笑了,用手捏了捏他的后脑勺。
“船上没地方洗。”
“你比鸡圈还臭。”
“嫌臭就别贴着。”
小记嘴上嫌弃,脑袋又埋到他肩窝里,胳膊搂得更紧。
沈鹿宁从石阶上下来,走到他面前停住。
她先看他的脸,下巴削了一圈,颧骨凸了些,眼下发青,眼白上有红丝,嘴唇起了皮。
她伸手,把他歪掉的领口翻正。
半个月前送他走时,她也是这么替他理的。
“瘦了多少。”
“没称。”
沈鹿宁接过他肩上的包袱,掂了掂,比走那天轻了许多。
“干粮呢。”
“吃完了。”
“赵氏给的鸡蛋呢。”
“也吃完了。”
“春花的桂花糕呢。”
顾砚舟停了半拍。
“第二天碎了,我把渣子兑茶喝了。”
沈鹿宁把包袱挎好,抬脚往村道走。
“回家,赵氏炖了红烧肉。”
顾砚舟抱着小记跟上,走了几步,偏头看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。”
“你信上写十七日到,我就十七日来等。”
“晚一天呢。”
“明天再来。”
小记从顾砚舟肩上抬脸,插了一句。
“娘昨天也来了,前天也来了。”
沈鹿宁脚步没停。
“谁让你多嘴。”
小记把脸埋回去,闷着笑。
村道上没几个人,田里的禾苗长到膝盖高,风一过,叶子翻得哗哗响,蝉叫得人耳朵发胀。
顾砚舟走了一段,开口问。
“家里这些天没事吧。”
沈鹿宁看他。
“赵氏跟你说了?”
顾砚舟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来了个打听的人。”
顾砚舟脚步放慢,又跟上她。
“什么人。”
“回家说,路上嘴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