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八，第二场开考。

顾砚舟在号舍里坐了半个时辰，差役举着题牌从巷头走过来。

木牌上写着，漕运改革。

他看清题面，手放在砚台边，五根手指收了收。

漕运。

宋老先生批过的那篇策论，从腊月改到开春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，哪一句在哪一页，他都记得。

民力可持，后来改成民心可恃。

那天夜里，沈鹿宁说的话也跟着冒出来。

治术往下写，治道往上走。

他没有急着落笔。

隔壁号舍传来磨墨声，一下接一下，墨汁溅到板子上，听得人耳朵发躁。

顾砚舟往砚台里添了水，磨了二十来下，墨色匀了，才把笔拿起来。

破题从漕运入手，不能先谈利弊。

利弊摆在外头，漕运底下是粮，粮底下是民，民底下才是心。

这条路他走过太多遍，宋老先生红笔圈过的三处，闭上眼也知道批语落在哪行。

笔尖落纸，头三句顺着写完。

承题往下，从朝廷调粮写到沿河州县徭役，又从徭役写到民力损耗。

写到第四段，他停了笔。

民心可恃这四个字，不能照搬。

乡试策论不比县试，主考要看的，不光是你说了什么，还要看你这句话怎么立起来。

顾砚舟把笔搁在砚台边，把这一段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
改漕运，朝廷减船，省银，可粮还要走水路，运粮的人也还在那里。

省下来的银子往哪里去，减下来的人怎么安置，这两件事不交代，改革就落不到实处。

他提笔，把这层意思拆开写。

民力有限，竭了就生怨。

朝廷先让利于民，民才肯信政令。

政令有信，漕运才改得动。

若船减了，人怨了，还不如不改。

写到收尾，隔壁号舍传来一声闷响。

顾砚舟笔尖停在纸上，墨在草纸上洇出一个点。

他没抬头，听着那边动静。

又是一声，人从凳子上滑下去，肩膀撞到板子。

巷子里脚步声近了，差役在外头问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有人回道：“人不成了，脸白得吓人，汗出了一身。”

“抬出去，叫外头大夫看。”

板门被推开，木头撞上门框。

有人喊：“搭把手。”

两个人从巷子里拖着人过去，鞋底擦着砖面，响了好一阵。

顾砚舟放下笔，手搁在膝上。

号舍里安静了一会儿，远处又有磨墨声和翻纸声。

他低头看草纸。

他低头看草纸。

那个墨点没落到正卷上。

他把草纸抽走，另铺一张，从方才断开的地方接着写。

天黑后，第一根蜡烛点上。

火苗跳了两下，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。

顾砚舟把正卷最后一段抄完，搁笔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
无涂改。

他吹了蜡烛，靠墙合眼。

六月夜里闷，号舍里透不进风，衣裳贴在背上，汗把布浸透了。

他翻身，把手臂垫在脑后，看着顶板。

民心可恃。

沈鹿宁说这四个字时，手里还捏着线轴，眼睛看着他。

她说：“你把治术写成了治道。”

顾砚舟在黑里扯了扯嘴角。

第二天交卷，书吏接过去翻了翻，没说话，把卷子放进那摞里。

六月初十到十三，歇三天。

顾砚舟回客栈，把剩下的干粮翻出来。

饼子硬得能敲桌面。

他啃了两口，就着凉茶咽下去。

窗外有人在巷子里议论。

“第二场你写了什么？”

“从利写到弊，中规中矩。”

“听说今年主考爱看实务。”

“实务好说，可漕运这题，没在河道上走过的人，写出来全是书上话。”

顾砚舟起身，把窗关上。

六月十三，第三场。

诗赋。

差役举着题牌从巷头过来，牌上三个字，春江夜月。

顾砚舟看着题面，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
春，江，夜，月。

四个字不能全铺开，得挑一根线串住。

他想了一会儿，决定从江入手。

春江潮水连海平，海上明月共潮生。

前人走过的路，不能再照着走。

换一条。

夜里的江面是什么？

他想起从清河去省城那趟船。

正月夜里，船过三峡口，两岸黑沉沉，只听得水声。

沈鹿宁靠在船窗边打瞌睡，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落在她手背上一小条。

他记得那条光。

笔蘸了墨，第一句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