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走了两天,顾砚舟在省城南门码头下船。
六月的省城热得早,码头上挤记赶考的书生,布褡裢鼓着,里头多半是笔墨干粮。
有人刚下船就问客栈,有人蹲在石阶边翻考篮,还有人一边擦汗一边背书,背到半截又卡住,急得拍自已脑门。
顾砚舟没去上回那家安顺客栈。
他在码头边挑了家小店,要了间朝北的屋子,进门先放包袱,再推窗。
河风进屋,腥味重。
他从包袱底翻出干粮,掰了半块饼子,咬了两口,又隔着衣裳按了按胸前。
信还在。
纸角硬,蜡封没松。
六月初二夜里,他把干粮分好,六根蜡烛一根根查过,又数了两遍草纸。
中衣换干净的,鞋底的泥也刮掉。
坐到床沿时,他翻开时文选注,看到宋老先生留下的小字。
学问之道,贵在持恒,勿急勿躁。
顾砚舟看了半晌,把书合上,吹灯睡下。
六月初三,天还没亮透,客栈走廊就响了。
隔壁考生拍门拍得嘭嘭响。
“起来,龙门前头要排队,睡死了不成?”
屋里有人骂回去。
“你再拍,门板都叫你拍散了。”
顾砚舟已经穿好青布长衫,把包袱系紧,低头看过鞋底,拿帕子擦净,开门出去。
贡院在城北,从南门码头走过去要大半个时辰。
他到龙门外时,前头已经排了百来号人。
抱考篮的,背书的,伸长脖子往门里看的,挤成一片。
顾砚舟站到队尾,把包袱带子往肩上提了提。
前头一个旧蓝衫瘦高个回头看他。
“兄台哪个府的?”
“清河县。”
“清河啊。”
瘦高个朝龙门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今年主考姓孙,嘉平九年的进士,听人说,搜身搜得细。”
顾砚舟看他一眼。
“搜身细,跟主考也有干系?”
瘦高个笑了一声。
“兄台头回来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听我一句,饼子别包厚了,搜检的人要掰开看。”
他又往前凑了半步,话说得快。
“上回有人把夹层缝死,刚进门就被撵出来,哭都没地儿哭。”
顾砚舟解开包袱,把饼子外头的油纸松了一层。
瘦高个看见了,又把头转回去。
“你倒听劝。”
顾砚舟没接话。
龙门还没开,日头已经露出来。
人堆里汗味翻上来,有人拿袖子扇风,有人嫌前头挤,吵了两句,被差役拿短棍往地上一敲,才闭嘴。
顾砚舟退到墙根,从人缝里看门口。
四个差役站在龙门边,正跟一个褐袍书吏说话。
书吏身后站着个少年,十五六岁,青布短褂,手里捧着文书。
顾砚舟多看了少年一眼。
主考身边收信的书童,多半不会在龙门外站着。
主考身边收信的书童,多半不会在龙门外站着。
他收回目光,又往门口那圈人里扫了一遍。
小半刻钟后,龙门开了。
门栓抽开,两扇木门往里推,人群往前涌,前排挤着走,后排踮脚看。
瘦高个回头招呼他。
“走啊,迟了号舍里闷死。”
顾砚舟把包袱收紧。
“你先。”
瘦高个啧了一声。
“清河来的,倒沉得住气。”
顾砚舟等人散开些,才跟着进去。
搜检处分两列。
差役翻包袱,查笔墨,把饼子掰开看馅儿,又摸衣裳夹层。
顾砚舟举起手,任他从腋下摸到腰间。
差役摸到他胸口衣裳里有硬物,手停住。
“什么?”
“信。”
顾砚舟拉开里衣领口,露出信角。
差役伸手要抽。
顾砚舟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这封信要交给主考大人身边的书童,请问人在哪里?”
差役抬眼看他。
“荐信?”
“是。”
“谁的?”
顾砚舟没答,只把信角按回去。
差役盯着他看了片刻,把手收回。
“里头第二道门,进去右手边廊下等,书童一会儿出来收。”
顾砚舟拱手,拿回包袱往里走。
第二道门里是窄院,三面回廊。
右边廊下已经站着两个人,手里都捏着信。
顾砚舟站到末尾,把信从里衣里抽出来,攥在手上。
蜡封完好,宋字小印也清楚。
等了一盏茶的工夫,廊子尽头的小门开了。
一个灰袍少年端着红漆托盘出来,圆脸,年纪十六七。
第一个人把信放到托盘上。
少年低头看封面。
“进去吧。”
第二个人也放了信。
少年照样点头。
轮到顾砚舟。
他把信放上去,宋老先生的字朝上。
少年看见封面,手停在托盘边。
他抬头看顾砚舟,又低头看信。
“宋老先生的荐函?”
“是。”
少年拿起信,翻到背面看蜡封。
“哪个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