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抽回手,顾砚舟的指头还搭在她手背上没松。
灶房里,春花又喊了一遍饭,锅盖掀开的热气从院子里散过来。
沈鹿宁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“别杵着了,去吃饭,明后两天你再把文章过一遍,初一一早走。”
顾砚舟这才松开,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封信,转身去了灶房。
接下来两天,沈鹿宁没再进书房。
顾砚舟把策论默了三遍,经义又背了两轮,桌上草稿纸摞了半尺高。
沈鹿宁在灶房烙饼,把咸肉干切成条,用油纸裹好,塞进包袱夹层。
赵氏晒了一天被单,又把顾砚舟出门穿的青布长衫翻出来,浆过晾干,叠在包袱最上头。
五月三十夜里,沈鹿宁又把包袱打开。
顾砚舟从书房出来,站在堂屋门口看她。
“你翻第四回了。”
“闭嘴,我再看蜡烛够不够。”
沈鹿宁把六根蜡烛捏过一遍,拿出来数清,才塞回去。
顾砚舟走到桌边,伸手要碰包袱。
沈鹿宁抬眼看他。
“手洗了没有?”
顾砚舟把手翻给她看,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墨。
沈鹿宁拽过帕子,把他手指擦干净,才把包袱带子递给他。
“信呢?”
顾砚舟拍了拍胸口。
“在。”
“明早出门前,再给我看一眼。”
“你比考官还操心。”
“考官不管你回不回得来,我管。”
沈鹿宁把包袱扎死,拎起来掂了掂,搁到柜上。
“睡吧,明天卯时起。”
六月初一,天还没亮。
鸡没叫,沈鹿宁已经在灶房烧水。
铜壶刚冒白气,里屋传来拖鞋声,小记趿着鞋走到灶房门口。
“娘。”
他揉着眼,头发翘着一撮,衣裳扣子还扣错了一颗。
沈鹿宁蹲下,替他重新扣好。
“怎么醒这么早?”
“我听见娘起来了。”
小记趴到她肩上,脸贴着她脖子。
“爹今天走?”
“嗯,去考试。”
小记把脸往她肩上埋了埋,没接话。
沈鹿宁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去洗脸,一会儿送爹出门。”
小记滑下来,拖着鞋往水盆边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爹考完就回来吗?”
“半个月就回来。”
“半个月就回来。”
小记点点头,把手伸进水盆,捧水往脸上拍,水顺着袖口流下去,湿了半截衣裳。
沈鹿宁没顾上他,把早饭端上桌。
白粥,咸菜,还有两个煎蛋。
顾砚舟已经换好青布长衫,头发束齐,站在院里对着水缸理衣襟。
赵氏从西屋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,站到堂屋门口。
一家人坐下,筷子还没动,小记先开口。
“爹,你什么时侯回来?”
顾砚舟夹了块咸菜。
“半个月。”
小记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半个月是几天?”
“十五天。”
小记把两只手都摊开。
“比十还多?”
顾砚舟在他头顶揉了一把。
“多五天,你一天数一颗豆子,数到十五,爹就到院门口。”
小记低头喝粥,喝了两口又抬头。
“那我用豆子数。”
赵氏接话。
“上回十颗够了,这回十五颗,我给你配好,红五颗,绿五颗,黄五颗。”
小记立刻点头,又扒了两口粥。
饭吃到一半,赵氏把小布包推到顾砚舟面前。
“大哥,这个带上。”
顾砚舟伸手一捏。
“什么?”
“十个鸡蛋,昨儿煮好的,壳没剥,路上垫肚子。”
顾砚舟握着布包,手停了一下。
赵氏搓了搓围裙角。
“春花说路上颠,怕碎,我拿稻草塞了缝,应当不碍事。”
沈鹿宁看了赵氏一眼。
赵氏低头笑,手还在围裙上搓。
顾砚舟把布包收进包袱侧袋。
“费心了。”
“大哥说这话就外道了。”
赵氏用手背蹭了下鼻子,把碗往他面前推。
“再喝两口粥,别空着肚子赶路。”
饭吃完,天边发白。
院门口,张三靠墙站着,肩上搭着扁担,手里拿着一截草绳。
春花从灶房探出半边身子,手上还沾着水。
顾砚舟把包袱往肩上一搁,回头看了眼院子。
书房门关着,窗户纸透着晨光。
鸡圈里几只鸡伸着脖子叫,小记的陶罐搁在窗台上,罐口空着。
顾砚舟低头看小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