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低头看小记。
小记站在他腿边,两只手扯着他的裤腿,脸仰着,嘴抿住,泪水在眼里打转。
顾砚舟蹲下。
“怎么了?”
小记把裤腿往自已这边拽。
“爹,你别去。”
顾砚舟把他的手掰开,握在掌心里。
“不去考试,你爹就只能在家喂鸡。”
小记吸了吸鼻子。
“那我帮爹喂鸡。”
赵氏在后头笑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顾砚舟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。
“十五天,你每天数一颗豆子,数到最后一颗,就去院门口等我。”
小记的泪掉下来,落在顾砚舟手背上。
“爹骗人,上回也说快,我数了好多天。”
顾砚舟把他拉到怀里,手掌搭在他后脑勺上摸了摸。
“这回比上回少,你自已算,十五比上回少。”
小记把脸埋在他肩上,抽了几下。
沈鹿宁站在旁边,张了张嘴,没插话。
过了一会儿,小记抬起脸,用袖子擦鼻涕。
“那你考完,带我去看大船。”
“行。”
“拉钩。”
小记伸出小指头,顾砚舟用小指勾住。
小记晃了两下才松开,退到赵氏腿边,手还扯着赵氏裙子。
张三上前一步。
“大嫂,顾相公,要不要我送到渡口?”
沈鹿宁摇头。
“我送,你在家看着。”
张三应了声,退回墙根。
春花从灶房跑出来,手里拿着个油纸包。
“大嫂,这个给大哥,两块桂花糕,我早起蒸的,路上吃口甜的。”
沈鹿宁接过,塞进包袱上头的口袋。
出了院门,村道上没几个人。
田里蒙着雾,远处打谷场那棵老槐树黑沉沉的,枝叶遮住半边天。
沈鹿宁走在顾砚舟右手边,两人踩着湿泥往渡口去。
走了一段,顾砚舟开口。
“家里要是来人打听,照旧挡回去。”
“不用你交代。”
“酒坊那边,周旺来提货,让赵氏应付,别你自已出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记的字,我在桌上留了帖子,每天描十个就够。”
沈鹿宁偏头看他。
“你是去考试,还是去打仗?”
“你是去考试,还是去打仗?”
顾砚舟脚下一停,又往前走。
“要是有急事。”
“去找赵先生,你说过了。”
顾砚舟把剩下的话咽回去,步子快了些。
渡口石阶旁停着一条客船,船头挂灰旗,船工在甲板上解缆绳,桨靠在船舷边。
岸边有三四个等船的人,背着包袱蹲在石柱旁。
沈鹿宁站定,替他把包袱带子理顺,又往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信贴身放着没有?”
顾砚舟拍了拍胸口。
“在。”
“进考场前,亲手交到主考身边的书童手里,别让旁人碰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
沈鹿宁抬手,把他领口歪掉的那一角翻正,手指在布料上停了停。
“顾砚舟。”
他低头看她。
沈鹿宁把手收回袖口。
“你准备了这么久,进了考场,别乱。”
顾砚舟点头。
船工在岸边喊开船,跳板搭了下来。
顾砚舟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十五天。”
沈鹿宁站在石阶上,河风吹起她额角的碎发。
她没接话,只朝他摆了摆手。
顾砚舟上了跳板,踩着窄木板到船尾坐下,把包袱放在膝上。
缆绳收起,船桨入水,客船往河心去了。
沈鹿宁站在渡口石柱旁,看着船越走越远,灰旗被风扯得啪啪响。
顾砚舟坐在船尾,一直朝岸上看,船拐过河弯后,被芦苇挡住了。
沈鹿宁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院里,小记已经被赵氏拉去数豆子。
灶房里传出赵氏的声音。
“红的五颗,你自已数。”
“一,二,三,四,五,对了。”
沈鹿宁没进灶房,径直走进堂屋。
桌上摊着账本,翻到最新一页,上头写着五月的出入项。
她从笔筒里抽出毛笔,蘸了墨,在空白处写下一行。
六月初一,砚舟赴省城乡试,预计十五日归。
墨还没干,她把笔搁回去,两手按在账册封面上,指腹贴着纸面。
灶房里还在数豆子,鸡圈里扑腾了两下。
沈鹿宁闭上眼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一定要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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