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愣在原地,过了片刻,才挪到桌边。
沈鹿宁把一只手放在桌面上。
“明面上,咱们家什么都不知道。顾砚舟考完回家,歇着,看书,带小记写字。院门照开,酒坊照让,周旺来提货照提。谁来问,就说顾相公在家等榜,别的一概不晓得。”
她把另一只手也放到桌上。
“暗里,私塾那道口子得先堵住。赵先生知道多少,要怎么答,得有人赶在县学之前跟他对清楚。”
张牙人一拍大腿。
“这个我去。我跟赵先生熟。”
“你去不合适。”
张牙人的手还停在半空。
“你是牙行的人。县学的人若正盯着私塾,看见你进去,事情更说不清。”
张牙人的手落回膝盖,身子也跟着往后缩了缩。
顾砚舟站起来。
“我去县学。”
沈鹿宁没抬头,伸手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背。
“坐下。”
“保结是我的,师承是我的,文章也是我写的。他们要查,我当面给他们查。”
“你去,是认。赵先生去,是答。”
顾砚舟的手在她掌下绷住。
沈鹿宁这才看他。
“县学没有叫你。你自已找上门,说我来讲清自已的来路。人家还没问,你先承认有来路要讲。赵先生被叫去,是他们问他,他照实答。答的是教过谁,教了几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一个是主动,一个是被动。落到公文上,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一个是主动,一个是被动。落到公文上,不是一回事。”
顾砚舟站着没动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慢慢坐回去,椅脚在地面上拖出一声轻响。
“那赵先生怎么答?”
“你写个条子。”沈鹿宁把桌上的空碗往旁边推了推,“只写三件事。哪年进赵门,哪年院试后拜宋老先生,文章从什么时侯起自已作。多一个字也不要添。”
张牙人皱眉。
“赵先生要是答不上来呢?”
“就说年岁久了,记不清。”
“这条子谁送?”
“让张三挑两坛酒去私塾。就说顾家谢赵先生送考。条子压在酒坛底下,县学的人看见,也只当学生家里送礼。”
张三在院里听着,探头进来。
“大嫂,我这就去备酒。”
“等顾砚舟写完。”
顾砚舟已经转身进了书房。
赵氏站在桌边,看着张三跑出院子,又看向那扇半开的书房门。她把围裙角拧松,过了一会儿,又重新攥住。
“大嫂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回的事,比上回那个来打听的人还大,是不是?”
沈鹿宁看着她。
“大。”
赵氏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那我还能让啥?”
“把粥给大家盛上。人都没吃早饭。”
赵氏张了张嘴,半天没接话。她转身去盛粥,碗沿碰到锅边,一声接一声,比平日重。
粥刚盛到第三碗,院门又响了。
这次没人拍门。门本来就是开着的,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外头冲进来,脚上一只鞋不见了,剩下那只沾着厚泥。他跑到堂屋门口,双手撑住门框,弯着腰喘气,胸口起伏得像要把话顶出来。
张牙人认出他。
“这不是赵先生家的大哥?”
少年抬起脸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张了几次嘴,先只发出一阵粗重的喘声。
顾砚舟从书房出来,手里的笔尖还挂着墨。
“先生呢?”
少年扶着门框直起身,一只手指向县城。
“先生……先生被县学叫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侯?”
“天刚亮,县学又来了人。这回来的是穿官衣的,说马训导请先生去明伦堂问话,不去不行。”少年吸了口气,声音还在发颤,“先生换了衣裳就走,走前拉住我,让我赶紧来找顾相公。”
沈鹿宁站起身。
“先生让你带什么话?”
少年抹了把脸,眼圈发红。
“先生只让我带一句。”
他喘了两口,像是怕漏掉一个字,重新把话说了一遍。
“保结只是幌子,县学要顾相公亲笔写一份师承供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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