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先生站着,喉结动了两次。
马训导没有催,只端起茶碗,用盖子拨开浮沫。
“年纪大了,记性差。本官给你时间。”
顾砚舟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训导大人。”
马训导抬起眼。
“你要说什么?”
“孙老爷疑心学生文章出自旁人之手,恩师年长,旧事记得不全。与其叫恩师在这里为难”
他停了一下,看向案上的纸。
“学生当堂现拟一题,写一篇文章。”
堂中安静了片刻。
“文章是谁写的,落笔便知。”
马训导看了他一会儿,嘴角向下压住。
“你倒敢接。”
“学生只想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好。”
马训导起身,衣袖扫过椅背。
“拿纸笔。点香。本官亲自出题,你就在明伦堂写。写不出来,师承供状照签。”
门役应声跑了出去。
对面茶摊上,沈鹿宁的茶只喝了一半,已经凉透。她盯着碗底那圈茶渍,没再端起来。
县学门里出来一个灰布短褂的男人,黑带束腰,正是马训导身边的随从。他站在台阶下抻了抻肩,朝茶摊走来。
“老汉,送一壶好茶进去,再拿两碟点心。训导大人要用。”
“成,您稍等。”
老汉转身去翻茶罐。
老汉转身去翻茶罐。
随从在沈鹿宁旁边坐下,从腰间取下油纸包。里面是半块烧饼。他掰下一角,低头吃起来。油纸底下露出一个牛皮封套,封口压着红印,烧饼渣挡去一半,剩下的朱文却很清楚。
提调。
旁边还有省城的地名。
沈鹿宁端起茶碗,遮住半张脸。她看着随从把那封套重新压回油纸底下,手指在碗沿停了停。
随从吃完烧饼,拍掉指上的碎屑,重新把封套揣进腰间,起身进了县学。
沈鹿宁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,才叫住老汉。
“大爷,那壶茶是您送进去?”
“训导大人的茶,一向是我送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二十文钱,放在他掌心。
“里头有个穿青衫的年轻相公,站在堂下。您给他倒茶时,替我带一句话。”
老汉捏着钱,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啥话?”
沈鹿宁俯身靠近。
“他要看您的笔迹。写字时慢些,每一笔都让他看清。”
老汉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钱一收,提着茶壶进门。
明伦堂中,香炉摆到案角,一张书案搬到了堂心。纸墨笔砚全都备好。
马训导提笔,在一张红纸上写下题目,写完举给廊下的人看。
得道者多助失道者。
“截”在“失道者”三个字后,后半截齐齐断掉。
廊下响起一阵低声议论。
“截搭题。”
“截在这里,后头的‘寡助之至’不能写,前面的‘得道多助’又收不住。”
胖生员把扇子合上,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。
马训导将红纸压在案上。
“《孟子》,截搭。一炷香。”
老汉提着茶壶进来,先给马训导斟茶,又绕到赵先生和顾砚舟身边。茶水落进顾砚舟碗里时,老汉弯得很低,嘴唇动了两下。
顾砚舟端碗的手停住。
老汉收了壶,退到门外。
顾砚舟把茶碗放在书案一侧。碗底触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看了看红纸,又望向马训导脚边的随从。那人靠着廊柱,手搭在腰带上,布底下撑出一块方正的轮廓。
顾砚舟坐到书案后,手掌在膝头合拢,片刻后又分开。
香点着了。
青烟贴着炉口升起,到了半空,才被堂内的风扯散。
廊下的人都伸长脖子。胖生员捏着扇柄,朝旁边比了个手势,五指张开,又慢慢收回,意思是顾砚舟连半炷香都撑不过去。
赵先生站在一侧,袖中的手仍旧没有放开。
马训导端茶抿了一口。
“写吧。香烧完,纸也得交。”
顾砚舟蘸墨,笔尖落在纸面上方。
没有写。
他抬头看向马训导。
“训导大人,学生写完后,这篇文章能否当堂封存,送往省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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