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拱手,腰身只弯到礼数应有的位置。
“学生信不过路上。省城远,经手的人多。”
马训导看着他,手里的火漆迟迟没有落下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火漆放回案面。
“依你。”
生员们依次上前。
胖生员签完自已的名字,又在旁边添了一笔押,拍了拍手退开。瘦生员写得最慢,一笔一画落完,抬头朝顾砚舟看了一眼,才将位置让给后面的人。
最后一人签好,马训导压下火漆,盖上县学的印,将信封放进公文匣,合上匣盖。
赵先生一直站在旁边。
此刻,他把袖中的手放了出来。手指仍有些僵,腰背却一点点直了。
马训导转向他。
“赵先生,师承一栏,本官照旧写赵门。”
赵先生朝案上拱手。
“赵某教他读书识字,也教他让人。文章是他自已的。”
嗓子哑了些,声音却稳。
马训导在册子上写了两笔,将册子合上。
“散了。”
生员们陆续往外走,脚步挤在廊下,响成一片。有人经过顾砚舟身边,拱手示意,随即加快了脚步。
胖生员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清河出妖孽了。”
他低声嘟囔完,便跟着人群下了台阶。
顾砚舟扶住赵先生的手臂,陪他往外走。到了后廊转角,马训导从侧门出来,挡在了两人面前。
后廊窄,墙根的青苔沾着水,瓦檐把日头挡在外面。
赵先生看了看马训导,又看顾砚舟,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我去门口等你。”
说完便走,没留下来听。
马训导朝前后看了一遍,侧身靠近些,声音压低。
“这份核查师承的公文,不是本官要查。”
“这份核查师承的公文,不是本官要查。”
顾砚舟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“孙敬亭孙老爷的门人,走提调衙门递下来的。公文上压着提调的印,本官只是县学训导,惹不起。”
马训导搓了搓手指。掌心出了汗,他在袖口上擦了一下。
“今日这篇文章送上去,他们挑不出毛病,本官也算交了差。可顾秀才,有句话你听进去。”
他抬眼。
“放榜之前,别往省城去。”
顾砚舟问:“训导大人为何告诉学生这些?”
马训导把手缩进袖里,目光落到墙根那片青苔上。
“本官在县学坐了十来年,没出过一个举人。”
他说完转身往侧门走。脚跨过门槛时,他停了片刻,没有回头。
“清河要是能出一个,别折在这种事上。”
侧门合上。
县学门口,沈鹿宁坐在牛车后的草垫上。赵先生已经乘自家的车回镇,车轮印还留在路边的湿土里。
顾砚舟上车,在她身边坐下。
赶车的老汉扬了扬鞭梢,牛车出了城门,车轴发出一阵一阵的吱响。路边柳树向后退,几片叶子被车轮带起,落在车板上。
沈鹿宁没有马上开口。
走出一段,她才从袖中伸出手。
“那个随从腰里有提调衙门的封套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茶摊老汉带的话,你听明白了?”
顾砚舟把手放在膝上。五指合拢,又松开。
“他们要我的亲笔。供状签了,是认下罪名;供状不签,叫我当堂写文章,也是奔着我的字来。”
“所以我让你写慢些。”
沈鹿宁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一笔一画,记堂的人都看清。拿回去照着仿,仿得出字,仿不出你当时落笔的力道。”
“我还让全堂的人在封口上签了名。”
“我在门口听见了。”
她偏过头,唇角动了一下。
“路上想换卷,先得把十几个人的名字一块儿换掉。”
牛车压过一块石头,车身向旁边一歪。顾砚舟伸手撑住车帮,等车轮落稳,才把后廊里马训导说的话复述给她。
孙敬亭的门人。
提调衙门。
放榜前不要去省城。
沈鹿宁听完,没有立刻回应。车轮碾过土路,泥点溅在车板边缘,牛蹄声一下一下敲着地面。
“他越劝你别去,省城那边越像已经摆好了地方。”
顾砚舟看她。
“他们等我去?”
“等你去,也等你不去。”
她将两只手拢进袖中。
“你去了,有人等着把你叫上台。你不去,他们就能说你心里有鬼,不敢露面。马训导怕担责,只看见台子已经搭好,没看见搭台子的人想让谁上去。”
顾砚舟没有接话,拇指在膝头来回蹭了一下。
牛车拐进下河村的土路。
老槐树下,张三站在路中央,衣襟敞着,额头记是汗。他看见牛车,迎着跑过来,一只手扒住车帮。
“大嫂,周旺来提货,还带了个生人。”
他喘了两口,抬手指向村里。
“说要进绣房看看。”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