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三，顾砚舟把书房那张旧桌擦到第三遍，帕子上的灰都蹭不出来了，他还在桌沿来回抹。

沈鹿宁端着粥站在门口，碗沿上的热气散了大半。

“你再擦下去，这桌子都能替你去考乡试了。”

顾砚舟把砚台摆正，又把笔架挪开半寸，过了会儿，又推回原处。

“坐不住。”

沈鹿宁进屋，把粥放到桌角。

“从京城回来，你收拾这屋三回，擦桌六回，窗户纸换了两次，顾砚舟，你这是备考，还是准备把屋子拆了重盖？”

他手里的帕子停了停。

“我翻了书，也看不进去。”

“看不进去也得看，离乡试只剩四个月，你自已心里有数。”

顾砚舟坐到桌前，翻开宋老先生批过的时文选注，第一页红圈早看过多遍，今日再看，几个字仍在眼前晃。

沈鹿宁没再催，转身出去，把门带上。

院子里，小记蹲在鸡圈边数鸡，手指点一只念一只。

“一，二，三，那只跑了，不算。”

沈鹿宁走过去蹲下。

“今天跟你爹学字没有？”

小记摇头，从兜里掏出半截炭条。

“爹说今天不教，让我自已画。”

“画了什么？”

小记在地上划了两下，写出一个缺横的书字。

沈鹿宁看了看，没纠正，摸了摸他的脑袋，起身去了灶房。

赵氏正在切萝卜，刀落在砧板上，咚咚作响。

“大嫂，粥他喝了吗？”

“搁桌上了，喝不喝由他。”

赵氏把萝卜尾切掉，碎渣拢到一边。

“顾相公这两天不大对，京城那边的事还没过去？”

沈鹿宁从水缸里舀水，灌进铜壶，放到灶上。

“他脑子里装得多，一时倒不出来。”

赵氏把萝卜倒进盆里，在围裙上擦手。

“那我把坊里的事先拦着，别叫人到院里找他。”

“你让主，不用事事来问。”

赵氏应了，端着盆出了灶房。

到了二月中，顾砚舟才真翻开书。

卯时天还黑着，书房里先亮了灯，经义摊在桌上，他一句一句默念，遇到拗口处便停笔，在纸边记一行，再接着往下背。

沈鹿宁起得早，隔着院子听见翻页声，还有砚台添水的滴答声，便没进去打扰，只把早饭让好，搁在灶台上温着。

头一个月，顾砚舟少有出门的时侯。

沈鹿宁把粥和饼子端到门口，敲两下，他开门接过去，碗搁在窗台上，有时到下一顿，上一顿还原封未动。

赵氏去酒坊盯了半个月，回来跟沈鹿宁报账。

“二百坛精酿先出了一批，周旺来提的货，一百二十两银子，我锁柜里了。”

沈鹿宁翻开账本。

“粮呢？”

“够用，杏花村那批糯稻，张三上月底拉回来了，全堆在西屋仓里。”

沈鹿宁在末页记下一笔，闭门备考第一个月，月入一百四十七两。

合上账册那天傍晚，她端了碗热汤进书房。

顾砚舟趴在桌上睡着了，脸压着书页，颧骨上蹭了一道墨。

顾砚舟趴在桌上睡着了，脸压着书页，颧骨上蹭了一道墨。

沈鹿宁把汤放下，用袖角替他擦了擦。

他睁开眼，半晌才问：“什么时辰了？”

“戌时了，该歇。”

顾砚舟揉了揉眼，把桌上皱掉的纸抻平，又要去翻下一页。

沈鹿宁按住他的手。

“有把握吗？”

他捏着书页，指腹在纸边蹭了两下。

“再看看。”

三月春雨连下七天。

小记趴在堂屋窗台上，手里攥着炭条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天，大，雨，下，鸡，鸡不出来。”

赵氏从他背后探头看，窗台上歪着一排字，有的少笔，有的多横。

“小记，鸡字那一撇长了。”

小记把炭条换到左手，右手指着那个字。

“二婶，爹就是这么教的。”

赵氏忍着笑，摸出帕子给他擦手上的黑灰。

“那你爹也该重学。”

小记不服，抱着炭条就往书房跑。

赵氏追着喊：“别吵你爹。”

走廊里啪嗒响了几下，小记又折回来。

“爹关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