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九,天还没亮透,沈鹿宁已经把两个包袱放到堂屋门口。
大的装衣裳和砚台,小的贴身收着银票和那几张纸。
顾砚舟坐在桌前,笔搁在砚台边,半张信纸铺在面前,第二行被他划掉,墨痕横在纸上。
沈鹿宁从卧房出来,手里拎着铜钥匙,往他身边一站。
“给江庶吉士的?”
“嗯。”顾砚舟重新蘸墨,笔尖悬了片刻才落下,“人家跑了三趟,又送信又递消息,走前总该留句话。”
“别写虚的。”
顾砚舟抬眼看她。
“我看起来那么会写虚话?”
“你改了两回。”沈鹿宁把钥匙往袖里一塞,“怕不是越改越客气。”
顾砚舟没回嘴,把纸上多余的字又删去,最后只留一句。
他吹干墨,折好塞进信封,封口没上火漆,只用细绳绕了两道。
“写了什么?”
顾砚舟把信封翻给她看。
“多谢先生照拂,砚舟铭记,明年乡试,不负所望。”
沈鹿宁扫完,没挑他的字,也没挑他的词。
“走吧,先去吴掌柜那边,天亮了人就杂了。”
院门打开,巷子里还黑,墙头露出一点白。
顾砚舟提起两个包袱,沈鹿宁扣好铜锁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西城小院。
坊门口那个裹棉袄的老头还在打盹,听见脚步声只翻了个身。
南市口已有挑水的和推车的,卖烧饼的老头蹲在摊前拨炭,烟气顺着街面飘过来,带着焦糊味。
瑞祥号后门虚掩着,沈鹿宁抬手一推,门就开了。
灶间里点着豆油灯,吴掌柜蹲在灶边烧水,铜壶坐在火上,壶嘴还没冒白气。
他听见门响,一抬头,看见沈鹿宁,火钳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“嫂子,这么早?”
“来辞行。”沈鹿宁跨进门,在矮凳上坐下,“今日走。”
吴掌柜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手,嘴张了张,先挤出笑,马上又收了。
“今日就走?昨儿不是还说再看两日?”
“再看就走不了了。”
沈鹿宁把铜钥匙放到灶台边。
“西城那院子,劳您照看,钥匙还您。”
吴掌柜盯着那串钥匙,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去,在围裙上搓了两下,才拿起来。
“嫂子这一去,怕是要到明年才回京了。”
“年后未必进京,乡试完再说。”
吴掌柜听出话里的意思,脸上的肉往下沉了沉。
“京里事还没了。”
“没了也得走。”沈鹿宁从袖里取出柳老太太那封引荐信,信角已经磨毛,“这信您收回去,留在我这儿也不合适。”
吴掌柜接过信,没拆,转身塞进灶台下的暗格。
他又绕到柜台后,弯腰摸了半天,摸出一个小布袋,回到灶边就往沈鹿宁手里塞。
“路上花销,拿着。”
沈鹿宁一捏就知道是碎银子,手往回推。
“吴掌柜,您帮得够多了,钱不能收。”
“嫂子,别跟我算这个。”吴掌柜把布袋按回她掌心,手劲大了不少,“我吴老六跟柳老太太跑了十年货,谁能处,谁不能处,多少还看得明白。”
沈鹿宁抬头看他。
“这话说早了。”
“不早。”吴掌柜扯下围裙,又搭回肩上,“你们两口子没把我当外人,我也不能只会躲在铺子后头看热闹。”
“不早。”吴掌柜扯下围裙,又搭回肩上,“你们两口子没把我当外人,我也不能只会躲在铺子后头看热闹。”
沈鹿宁没再推,把布袋塞进贴身夹层,和银票隔开。
“这账我记着。”
“别记账。”吴掌柜摆手摆得快,“记着路上别露财就成。”
顾砚舟这时从后门进来,把包袱搁在门边,接过吴掌柜递来的热水喝了两口。
他从怀里取出信,递过去。
“劳您转交江先生,走老温头那条路。”
吴掌柜把信一收,往怀里拍了拍。
“午后送过去。”
顾砚舟看着他。
“若江先生问起去向,就说回清河。”
“这还用你教?”吴掌柜瞥他一眼,“京里打听你的人不少,我嘴没那么松。”
沈鹿宁把碗放回灶台。
“走了。”
吴掌柜跟到后门口,身子探出半截,忍了忍,还是喊住她。
“嫂子,京城这边有消息,我托人往清河捎。”
沈鹿宁回头点了一下。
“别冒险,消息比人轻。”
吴掌柜嘴巴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成。”
两人贴着巷墙出去,拐上大街时回头看了一眼,后门已经合上,灶间豆油灯从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。
到南市口,天已亮透,街面上的人多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