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坐在堂屋里改文章,笔声落了几行,又停住,再落下去。
院门被敲了三下,轻,间隔也匀。
沈鹿宁把线搭在青石上,走到门边,贴着门板听了听,外头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“谁。”
“江先生派我来送信。”
声音很年轻,带着赶路后的喘。
沈鹿宁把门闩拨开。
门缝里站着一个小厮,靛青短褂,腰带扎得歪了半寸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信上没封火漆,外头只绕了一道细绳,绳结打得很松,一拉就开。
小厮把信递过来。
“江先生说,看完烧掉。”
话说完,他转身就走,拐过巷口,靛青的影子一下没了。
顾砚舟已经从堂屋出来,站在院中等着。
沈鹿宁解开细绳,抽出信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潦草,写得很快。
通达行东家姓陆,京城陆家是宁王妻族。
沈鹿宁把那行字看了两遍,手里的纸没抖,指头却收得更紧了些。
顾砚舟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完纸上的字,手往下垂了半寸,站姿也松了些。
他过了片刻才吐出两个字。
“陆家。”
沈鹿宁把信纸从他手里抽回来,进了堂屋。
油灯还亮着,她把灯芯挑高,纸角凑到火苗上。
纸边卷起来,很快烧成一小团。
纸边卷起来,很快烧成一小团。
火光照在她脸上,眉眼里的神色没有乱。
纸烧到只剩指尖大的一角,她松了手,黑灰落进灯碟里。
顾砚舟跟进来,站在桌前,手撑着桌沿,十指扣得很紧。
他缓了片刻,才坐下。
沈鹿宁在对面坐定,把那张图从夹层里抽出来,摊在两人中间。
她拿起炭条,在空了几天的圆圈里填上两个字,陆家。
又从陆家往外画了一条线,线尾写下三个字,宁王妻族。
顾砚舟盯着那三个字,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。
“串上了。”
他说。
“穆长青那个通和行,是通达行换了壳子的外头那层。通达行京城分号替宫里送货,手上有宫中路引。路引从陆家拿的,陆家是宁王的岳家。”
沈鹿宁放下炭条,双手搭在桌沿上。
“从清河县到府城到省城到京城,通和行的手伸得够长了。”
顾砚舟把两只手收回去,放在膝头,右手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穆长青在清河扎了多少年。”
他说这话时,脸朝着窗户那边。
“他从第一天跟咱们让买卖起,就不是冲着酒来的。”
沈鹿宁没接这句话,重新拿起炭条,在图纸边缘一笔一笔画竖杠。
她画了五道,停住。
“第一回找上门,说想喝好酒。第二回签长约,说要独家供货。第三回想买酒方,出了三百两。第四回扫粮卡源,要把咱们的粮道捏在手里。第五回,派人打听你的行踪。”
顾砚舟的右手松开又攥上,手指在膝头上敲了两下。
“他替宁王盯着清河那一带。”
“盯着整个下河村。”
沈鹿宁把炭条搁下,身子往前倾了些。
“你再想想,谢方远到清河查你的时侯,穆长青正好签下长约。他的人上门提货送货,院子里进出几个人,灶房几时生火,都看得清楚。”
顾砚舟低头看了看掌心,指甲掐出的两道红印还在。
“可疑豆酱客商跟谢方远通一天离开清河,当时我就觉得不对。”
他把话压着往外送。
“原来是一条路上的。”
沈鹿宁靠回椅背,右手帕子底下的食指又开始疼,她没管。
她把那张图折好,塞回夹层最里头。
院子外头有野猫从墙头跳过去,爪子刮在瓦面上,响了两声就没了。
“穆长青一直在试咱们。”
沈鹿宁开口。
“现在看来,他背后站着宁王,咱们在清河让过什么,怕是早就落到宁王耳朵里了。”
顾砚舟把两只拳头放在膝上,手背上的筋绷得发硬。
他抬头看着沈鹿宁。
“那咱们得在宁王动手前,把翻案的路走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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